2021 年 1 月 23 日

開順聽了,輕輕地哦了一聲說,原來是這樣呀。心裏卻在想,如果從扶持鄉鎮企業的角度出發,協調一下問題也不大,況且,天旺的廠子也有良好的銀行信譽度,也有一定的償還力,這都是很好的說服理由。問題的關鍵是,這不僅僅是天旺的事,是他承擔了他爹楊二寶的債務。一想起楊二寶這個人,在他印象中總是那麼不舒服。他當然不會忘記楊二寶和大腳嬸對爹媽的惡語中傷。他甚至每每想起爹媽曾受到的屈辱,想起姐姐的含冤而死,也曾心頭滴血,也曾憤憤不平。但是,他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畢竟是黨的幹部,他只能把這種不平強壓在心裏,不會外露在臉上,更不會說出口。現在,無論他們是通過何種渠道,求到了他,他就覺得有責任幫助他們走出困境,這不僅是爲天旺解決了難題,也給村裏辦了一件好事。可是,一考慮父母的情緒,他就想把這個決定權交給他的父母,從而給爹媽找回一些心理上的平衡,找回一些安慰。作爲兒子,他相信他的父母會通情達理的。如果父母真的有什麼思想疙瘩,他再慢慢往通裏做。

想到這裏,開順便說,爹、媽,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雖然我們下一代之間沒有什麼隔閡,我與天旺小的時候關係也很好,到後來我們長大了,懂事了,面子上也能過得去。但是,我知道,你們老一代之間的積怨很深,過去的事,也給你們的心靈上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作爲兒子,知道了那些事後,也很難過,但是,又幫不了什麼忙。現在,他們家出了事,求到我們了,我只能尊重你們二位老人的意見,你們說咋辦就咋辦。

老奎自然明白兒子的用意。開順是想讓我出一口氣,出一口憋了幾十年的氣。他爲此而深深地感動,爲兒子開順的孝順而感動。但是,當他擁有了這個權力以後,有了完全可以決定楊家命運的關鍵時刻,他卻猶豫了。他不覺想起了他和楊二寶在胡老大墳頭上那一幕——“我們都老了。”

“胡老大死了,說不準哪天也就輪上我們了。”

“支書,我一直想對你說聲對不起。但是,總是沒有機會向你說。今天,我就當着胡老大的面,向你……賠個情,道個歉。”

是的,我們都老了。我們都會死,遲早都會死的。但是,年輕人還要活,還要好好地活。他不覺想起了天旺,那個爲了自己的女兒,與家裏決裂的小夥子,見了他,總是滿臉的歉疚,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奎叔!”也正是這位年輕人,在村子第一個辦起了食品廠,解決了紅沙窩村的一部分閒散勞動力,也拉動了紅沙窩村的農產品的生產。他,他們,纔是紅沙窩村的希望,是紅沙窩村的未來。

老奎突然地感到了抉擇的艱難。兒子呀,你給老子給了一個出氣的機會,讓我找到一種心理上的滿足與平衡,卻也給了我一個重新認識社會,審視人生的機會。你得讓我好好想一想,再認真好好想一想。

老奎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開順媽卻發話了:“兒呀,要是天旺的事,你能幫上忙的話,幫一幫也行。這娃不錯,人老實,厚道,每次見了我,都樂呵呵的,對咱親着哩。可就是,這事兒不完全是天旺的,說來說去,還是楊二寶的那一屁股的債。村裏所有人的忙,我們都可以幫,就是不能再給楊二寶那種人幫忙了。早些年,他和田大腳一唱一和,差點沒把你爹氣死。一提這兩個人,我的心裏就堵得慌。樹怕傷根,人怕傷心,我們的好心,都被他們當成了驢肝肺了。”

老奎一邊抽着煙,一邊聽着。腦海裏突然地猶豫了一下,猶豫過後,眼前又一次出現了在胡老大墳頭前的場景,楊二寶的話不多,卻也給了他深深的震撼。尤其是他的那雙眼裏,盛滿了悔恨、失落和看破一切的蒼白。老伴兒說完了,他才收起煙鍋,對開順說:“開順,爹問你,給他們辦這件事,違犯不違犯黨的政策?”

開順說:“這是協商解決的事,不違犯政策。”

老奎又問:“協商解決的難度大不大?”

開順說:“也不會太大。”

老奎聽完了,又轉過頭對老伴兒說:“老婆子,我們都老了,楊二寶、田大腳也老了。遲早是個死。說不定哪天,眼睛一閉,腿一蹬,說走就走了。我們生帶不來什麼,死也帶不走什麼,他楊二寶、田大腳也帶走不了什麼,這世界,還是年輕人的。我思謀了好久,想起楊二寶,心裏總是不平順,但是,想起天旺,心裏還是有點捨不得。那娃,畢竟是我們看着長大的,一個人,在外面闖蕩了多年,回到紅沙窩村來,又爲大家做了那麼多的好事,不容易啊。爲了這事,讓他關了廠子,太可惜!如果不違犯政策,開順能扶,就扶一把。扶起來,讓他好好幹去。”

開順媽說:“你呀,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也是咽不下當年的那口氣,纔是那樣說的。只要你心裏暢快,怎麼也行,就按你說的意思辦吧。”

老奎說:“一樣,我們都一樣,都長着一顆豆腐心,沒有害人的心。”

開順聽完,深爲爹的大度、善良、寬容而感動,也爲爹能說出這麼深刻的話而吃驚。在官場中混了多年,他看人看得多了,也看得透了,有些人,雖然地位很高,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可內心裏卻十分齷齪,心胸狹窄,報復性極強,相比他的父親差多了,在人格上差多了。他常年在外,沒有盡到孝道,知道父母受苦了,也受委屈了。作爲兒子,有時想起,也很自責。沒想到給了父親這樣一個機會,他卻是如此的大度,他爲能有這樣的農民父親而自豪,也深深地,被父親的真誠所打動。他只好向父親、母親表態說:“爹、媽,兒子尊重你們的意思,你們說咋辦,我就咋辦。”

老奎說:“開順,如今你官當大了,但是,你畢竟還是咱農民的兒子,以後說話,辦事,要常爲農民想想。農民,真是太苦了。”

開順說:“爹,你放心,我會的。”

開順媽聽了,就數落起老奎說:“你看你,又來了,兒子啥不比你強,還用得着你教育?早些年,也沒見得你對兒子有多關心,成天拉着個臉兒,像個凶神惡煞一樣,娃娃們見了,都躲得遠遠的……”

老奎被揭了短,就笑着說:“那是過去的事了,提它作甚?”

開順也笑着打圓場說:“爹說得對着哩,以後有啥了,還是要說。說說對我有好處。” 事情的發展正如富生想象的那樣,只要開順出面協調,肯定能成功。果不其然,經開順與縣上的領導協調後,銀行痛快地答應了讓天旺貸款還債。

這一問題解決後,天旺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天旺非常感激開順,更感激奎叔和嬸子。那天他和石頭匆匆趕到紅沙窩村奎叔家,沒想到的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向開順講明事情的原委,開順就一口答應了。開順說:“石頭哥,天旺家的事我爹剛纔已經給我說了,爹媽也要我想想辦法,與縣上協調協調,幫着度過這個難關。你們放心好了,我會盡力而爲的。”

一席話,說得天旺和石頭感慨萬端。

石頭高興地對天旺說:“你看咋樣?我說奎叔和開順的境界就是與別人不一樣,不會見死不救的,這會你該信了吧?奎叔、嬸子,我代表紅沙窩村的父老鄉親先向你們說一聲謝了,也向開順表示感謝!”

天旺也止不住激動地說:“奎叔、嬸子,你們真是好人,大好人!我天旺欠你們的情真是太多了,我不知道怎麼報答纔好。”然後又對開順說,“開順,勞你費心了。你雖然當了官,還沒有把當年的那個天旺忘了,這讓我非常感激。要是好說,你就幫我說說,讓我度了這個難關,要是不好說,也不要爲難,我能理解……”話沒說完,一串長淚早已不知不覺地掛在了臉上。他既感到十分的激動,又感到深深地慚愧。開順依然把他當作過去的天旺,依然這麼對他好,奎叔和嬸子還是那麼善良,那麼通情達理,還是把他當做兒子一樣看待。可是,他們一家給予對方的又是什麼呢?是心靈上的傷害,是人格上的侮辱。這是多麼的不公呀!他爲此感到深深地自責,感到萬分地慚愧。

開順說:“石頭哥、天旺哥,看你們說到哪去了,小時候的情義,我什麼時候都不會忘的。只要不違反政策規定,我都會盡力而爲。”

奎叔看到天旺動情的樣子,也由不得動了情,便說,天旺,不瞞你說,奎叔和你的爹媽有隔閡,但是,隔閡歸隔閡,事情歸事情,你爹媽是你的爹媽,你是你,你爲村子辦了好事,大家都知道,奎叔也知道。人人心裏有一杆秤,一杆公正的秤,爲大家辦了好事的人,紅沙窩村是不會忘記的。你爹老了,我也老了,我們會遲早離開人世的,石頭、你、鎖陽還很年輕,你們纔是紅沙窩村的未來,是紅沙窩村的希望。”

天旺點了點頭,擡起微紅的眼睛,看了奎叔一眼,才說:“奎叔,我會記住你今天的話,永遠會記住。”其實,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也和別的小孩一樣非常懼怕奎叔,一樣的敬而遠之。可就是在這種懼怕中,也在學着他的樣子,在慢慢地塑造着自己的性格。在那個沒有英雄的時代,他心目中的英雄就是奎叔這樣子,跺一下腳,能讓紅沙窩村抖落下一層土。後來漸漸地長大了,有了文化後,他才從奎叔的身上看到了被他威嚴的外表包裹着的,還有一種堅忍不拔的毅力,一種西部硬漢的特質,一顆博大善良的心。他不能否認,在他的心靈成長和精神成長的過程中,或多或少的,有了奎叔的潛質。奎叔對他的影響,遠遠超過了他爹對他的影響。他的個性的生成中,有對奎叔刻意模仿的痕跡,也有自然生成的某種相似。自從葉葉離開人世之後,他就覺得他欠下了奎叔家一份永遠也償還不完的心債。致使他後來回到紅沙窩村後,每每見到奎叔和嬸子,總覺得對不起他們,總覺得欠着他們的什麼,甚至,在這種複雜的感覺中,還隱隱地摻雜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情。正因爲有了這麼多的情感因素,才使得他也有了一種兒子似的責任。有時看到他們在忙什麼,也會過去幫一幫,幫完了,也不多說什麼,點點頭就走了。

廠子的死而復生,對天旺的觸動真是太大了。這使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想到了上一代人,又想到了他們這一代人,正因爲有了上一代的那種博大的胸懷,那種勤勞善良的優秀品格和吃苦耐勞的人格精神,才影響了像開順、富生這樣優秀人才的脫穎而出,也催生了像石頭、鎖陽這樣新一代優秀農民的成長。正是靠這一代又一代的不懈努力和追求,才推動了我們這個時代的進步和社會的發展。也正是這一代又一代人的繼承和揚棄,才使我們中華民族日益復興。他彷彿看到了奔騰不息的黃河,滾滾向東流去。那洶涌澎湃的波濤,一浪高過一浪,氣勢磅礴,永不停息!

楊二寶聽到天旺的廠子開工的消息後,來了,來看熱鬧來了。楊二寶倒揹着一雙手,臉上掛滿了抑制不住的喜色,看到天旺後,終於長舒了一口氣說,這下就好了,壓在我心上的那塊石頭終於搬開了。他說,爹,我說過,你不要擔心,你把你的心放寬,只要你健康,我們比什麼都高興。楊二寶就笑了說,看着你的廠子被封起來了,我能不擔心嗎?那些天,我成夜成夜睡不着覺,把人都惆悵壞了。這次就放心了,真的是放心了。天旺說,這次,多虧了奎叔和嬸子,要不是他們讓開順出面幫忙,這廠子怕是真完了。楊二寶聽了,過了半天才說,他是個好人呀,是個好人,比我大度多了。是我,錯怪了他。說完,默默地背了手,剛轉過身要走,又回緩緩回過頭來說,天旺,開順不在他們的身邊,你就替代開順,多去照顧照顧你的奎叔和嬸子。我們家,欠下他們的情,真是太多了,你就替我,多還一點。說着,轉過頭,蹣跚着離去了。

天旺的心不由得強烈地震顫了一下,內心裏不知是高興,還是酸澀。這句話,他等了十多年,終於才從父親的口中等了出來。他分明的,從父親的話中聽到了他的痛苦,也聽到了他的懺悔。如果這句話再早說十多年,那花朵一般的生命也不會夭折,他的人生道路也許是另一種情景。爲什麼,一場歷史的誤會,需要用一生的時間來消除,甚至還得付出沉重的代價才能了結?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他的心不由得一陣陣地酸楚,酸楚中,還有一種莫名的高興。儘管這句話說得有些晚了,但總歸是說了出來。

廠子一復工,村人都很高興,因爲這畢竟關係到了大家的利益。村人都知道了,這件棘手的事兒,最終還是老奎讓開順出面擺平的。知道了,就十分感慨,都說老奎是個好人,是個大好人。老支書不愧是老支書,風格高,肚量大,站得高,也看得遠。誇過了老奎,又誇起了開順,說開順自小就像個當大官的料,愛學習,愛勞動,聽他爹媽的話,從不與別的孩子廝打鬥毆。長大了,就果然地端了國家的鐵飯碗。現在當了大官了,還沒有忘記給家鄉人辦好事。紅沙窩村出了這樣的大官,真是紅沙窩村的福。

大家的議論自然也傳到了老奎的耳朵裏,傳來後,老奎的心裏就喜滋滋的,人也就越發的精神了。他又一次覺得他當初的抉擇是正確的。人,還是寬宏一些,多做一些好事,多做一些善事。不求留名千古,只求心底無憾。有時候,在善與惡之間,就是一念之差。朝上一邁,就成了善,稍爲一滑,就陷入到了惡。現在想來,都有些懸啊,如果當時心裏稍稍地往下滑一下,天旺的廠子也就完蛋了。如果真的完蛋了,給他心裏,將會留下終身的遺憾。說來說去,還是兒子好。兒子畢竟是當大領導的,看問題就是比我們苕農民看得高,看得遠。他名義上是與我商量,實際上是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求得心理上的平順。兒子,你真是一個好兒子。


這一天,他沒事做了,就拎了一個糞筐去拾大糞。過去大集體時,化肥緊缺,莊稼都靠土肥雍。土肥有一個好處,不傷地,壅出來的麥子吃起來香。現在化肥的品種也很多,用了它,產量能成倍成倍的往上漲。人們爲了增產量,只注重化肥,不在乎土肥,更沒有人到溝溝坎坎中去拾大糞了。這幾年,他又撿起了過去的**慣,自己吃的麥子專門用土肥壅。麥子打下後,加工成面,再給兒子送過去,兒子、媳婦、孫子都說好吃,要比糧店的精粉還要好吃。化肥雍出來的麥子能打一千斤,土肥壅最多打四百斤,咋能不好吃哩?只要他們愛吃,就高興,腿肚子上就更來了勁,就開始年年種,年年讓他們吃上不用化肥的糧食。

走到馬踏泉旁,他不由自主地蹲在一邊,看着泉眼抽起了老條煙。過去,泉眼裏的水一直汩汩地流着,現在地下水枯竭了,泉眼裏不再汩汩了,只是滴着水豆兒。一會兒,吧唧滴下一豆兒,一會兒吧唧地滴下一豆兒,看得讓人心難受。這水呀,真成了大問題了,再不解決,怕這紅沙窩村是完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說過,水是農業的命脈。沒有水,就沒有命脈了。沒有命脈了,不就都完了?他相信**會採取措施的,不會眼看着紅沙窩村就這麼被風沙吃掉。

他一邊抽着煙,一邊天馬行空地亂想着,想了一陣,突然地擡了頭,就遠遠地看到一個人揹着大包小包地朝他這邊走來了。他思謀着這是誰呀?看揹着那麼多的東西,像個出門人,看走姿,倒有點像楊二寶。不會是他吧?他背那麼多的東西做甚?待那人走得近了,再一細看,纔看出那人果然是楊二寶。一看到他,封存了幾十年的一個畫面又不覺出現在了他的腦海。就在這馬踏泉旁,他從公社開完會回來,看到了剛剛被釋放回來的楊二寶,四目相對後,各自踏上了各自的道,一走,就是二十多年。現在,這個畫面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所不同的是,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位置,他蹲在了泉邊,他卻從羊腸道上緩緩地向他走了來。時間過得真快呀,一晃,二十多年就過去了。都老了,都沒有了先前的銳氣,各自的內心裏,都裝滿了無限的滄桑。

他扭過了頭去,不想再看他了。沒想到到楊二寶放下了背在身上的花花綠綠的塑料袋,朝他說:“支書,你一個人蹲在這裏做啥哩?”

他將身子扭轉過來,蹲正了,對他說:“拾糞去了,來到這裏,就坐下來抽袋煙。你背上這麼多的東西做啥?”

楊二寶笑了一下說:“開了個小雜貨店,又到鎮上的商店進了點貨。”

他說:“咋沒讓天旺的車拉呀?”

楊二寶說:“不多,就這幾樣,看着多着哩,其實很輕。自己能做的,就自己做吧,也不麻煩他了,他也很忙。”

他勉強地應付了幾句,也就不想再說什麼了,就繼續抽他的煙。

他卻說:“支書,我欠下你的情,怕是這輩子還不完了。”

他的心猛然震顫了一下,緩緩擡起頭,看到他的眼裏,載滿了無限的悔恨和悽愴。他知道,這句話,從他的嘴裏說出來,是多麼的不容易啊。也知道,他又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楊二寶。

他緩緩地說:“過去的,都過去了,還說啥呀。”

他又說:“今生還不了了,我就到來世,給你還吧!”說完,又背起那些花花綠綠的塑料袋,步履蹣跚地走了。

看着他遠去的背影,老奎的心又一次收緊了。他突然地站起了身子,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聲:“老倒竈,想開一點吧!別把自己悶出了病!”說完,才發覺自己的眼裏,也早已盛滿了淚。

楊二寶回了一下頭,向他笑了一下,然後,大聲向他應了一聲,又掉頭緩緩地去了。

老奎的心裏漸漸涌起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想想,他也是個苦命的人,辛辛苦苦辦了個農場,賠球光了,老了,也不安閒,還在折騰着。漸漸地,楊二寶的影兒便越來越小了,小得就像一個小小的羊糞蛋兒,在慢慢滾動着,越滾越模糊了。 轉眼間到了夏天。

今年的夏天,太陽分外地毒,烤得路上的趟土冒着噝噝的白煙。豬呀雞呀,一個個躲到牆根下去乘涼。熱得無處藏身的老牛,嘴裏扯着長長的黏糊糊的液體,賴得甩一下頭。整個夏天,沒有下過一滴雨,莊稼被太陽曬得耷拉下了枝葉,水渠上裂出了乾涸的大口子。上游沒有一滴水,全憑地下水在維持,機井已打到了一百多米,抽上兩天就沒水了,不要說澆莊稼,人畜飲水都成了困難。很顯然,水的問題已成了至關重要的大問題。紅沙窩村的人開始着急了,沒有水,這不是要人的命嗎?靠莊稼吃飯的農人們早早地就開始發愁了,像這樣的光景,不要說收入什麼,連各種費用都繳不起了。好在有鎖陽的工程隊和天旺食品加工廠做依賴,強壯勞力可以出去掙幾個零花錢,姑娘媳婦們可以在食品廠掙一份工資。否則,還不知道這日子咋過,愁都能把人愁死。

水荒頻頻告急,縣上組織了專家來考察,專家們考察完了,幾乎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土地負擔過重,要適當地疏散人員,減輕土地的負擔。這就意味着說,紅沙窩村要向外移出去一部分人。消息傳來後,紅沙窩村沸騰了,這怎麼行?我們祖祖輩輩生活了多少年,讓我們當移民,這和當討吃有啥區別?不去!不去!金窩窩銀窩窩,不如咱的土窩窩。不去就是不去。不去了,也沒有人強迫。可是這一年的收成卻明顯地不行了,連毛共肚算上,還抵不上交七七八八的費稅,再除去投入,不但沒有獲到一分的利,還在倒賠。這就是說,勞作了一年,不但沒掙,反而賠下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這農民呀,有啥當頭?沒當頭了,真的沒有當頭了。但是,你生來就是個農民,你不當,讓誰當?收成成了這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有的人就想賴着不交稅,但是,你想賴,也由不得你,鎮上有的是辦法。鎮上讓農村信用社給你放貸款,只要你簽了字就行。貸款當成了稅收,轉到了鎮稅務所的賬上了,貸款你就背上了,今年還不了,明年再還,一年又一年,舊的貸款還沒還完,新的貸款又給你貸上了,而且利息給你越累越多。這日子,越來越沒法過了,真是沒法過了。

紅沙窩村完了,沒水了,不完也由不了它。水是人類的命脈,也是紅沙窩村的命脈。命脈斷了,想活也活不成了。沙子就想吃她。過去,沙子就想吃,東面的騰格里,西面的巴丹吉林,天上飛過來的沙,地上生出來的沙,都想吃她。那時,紅沙窩還像個村,綠汪汪的一片,樹木旺,水草旺,人氣也旺。村子的周圍,東有柴灣,西北有防護林帶,風沙想吃,卻吃不了。現在不同了,村子枯了,沒水了,祁連山的來水被上游掐斷了,地下的水被人咂幹了,咂到了一百多米深,莊稼不夠吃,人和牲口吃水也成了問題。村子的命脈一斷,村子就完了。樹死了,田枯了,地幹了,沙起了。風一來,天上的沙與地上的沙連成一片,騰格里的沙與巴丹吉林的沙捲到了一起,就揚了來。揚過一次不算啥,揚過兩次也不算啥,揚過幾十次就算啥了,揚過幾百次就更算個啥了。就這樣,村子就被沙給慢慢地吃了。

到了冬閒,縣上鎮上來了工作組,開始給紅沙窩的村民做工作。樹挪死,人挪活,新疆那邊我們已經聯繫好了地方,那可是個富窩窩,不愁沒水,只愁你下苦不下苦,只要下苦了,就能過上好日子。並且,誰要是移民,**還要發補助金,每一個人二百四十元。如果現在不移,等以後實在過不下去了,你再移,恐怕就沒有這麼好的優惠條件了。縣上來的領導還說,過去,你想移,我們也不讓你移,現在不同了,沒有辦法,地下沒水了,你就得移。你不移,吃啥呢?喝啥呢?總不能活活等死吧?同時,新疆奎屯的接受方也有要求的,不是隨便你想去他們就要。他們要求年齡必須在三十五歲以下,年齡再大的還不要。

工作組的工作做得很紮實,做完了,人心開始浮動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咋辦。也有欠下稅款多的,就想一走了之。於是大傢俬下里一串通,就串通了十多戶。有了這十多戶還不夠,紅沙窩村至少要移走三分之一,這就是說,要移走三十多戶。工作組又開始做工作,走家串戶,一家一家的瞭解情況,做工作,這麼一做,真的做通了,又增加了二十多戶,算起來,也就是三十多戶了。這三十多戶,就這麼定了,讓他們最後再在紅沙窩村安安穩穩過個年,等過完了年,到開春再移到新疆去。


這些天來,楊二寶的心裏也很毛躁。他的二娃天盼也報了名,決定要移到新疆去。田大腳每每提起,就哭哭啼啼起來,說一大家人過得好端端的,這一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見上面。田大腳一哭,楊二寶的心就亂了。他何嘗不是這麼想的,何嘗不希望兒孫繞膝?多年前,他雄心勃勃,投資幾百萬,想成爲荒漠上的巨人,成爲新時代的農場主,甚至還想到了將來怎麼封子蔭孫。可是,世態的變化發展由不得他,美好的夢想,就像肥皂泡一樣,化作了一個個五彩繽紛的氣泡,最終煙消雲散了。前頭的路怎麼走,有些事兒是說不清楚的,真的說不清楚。既然**讓搬遷,就一定有搬遷的道理,走就走吧,不走,守下又能怎麼樣?他還是同意了天盼的決定,想去闖,就去闖闖也好。但是,一想到從此天各一方,心裏還是免不了難過。想想自己,已經老了,不球中用了,只要兒女們能過得好一些,他就心滿意足了。女兒女婿的生活還算可以,不用他擔心,天旺的廠子雖然沒有被關掉,但是,攬過了他的債務,還是有些吃緊,如果按過去的勢頭髮展下去,也不愁還不了那點債,問題是,隨着大環境的變化,將來也很難說得清呀。他最擔心,最牽掛的還是天盼,到了新疆,還要安家,還要種田,人生地不熟的,咋渡過難關呀?

有些事兒,不能細想,細想了,越想越想不出來個眉目,越想越毛躁。過吧,別人能過去,他們也能過去。這日子,本來就是過出來的,而不是想出來的。

楊二寶心裏難受,天旺的心裏也同樣難受。只是難受與難受不一樣。作爲兄長,他也不想讓弟弟一家三口搬遷走,當聽到天盼報名要遷移後,也曾有過一陣揪心的痛。回想自己,作爲兄長,給予弟弟的關愛實在是太少了。天盼小的時候,有媽媽和姐姐庇護着,到大了,由父親庇護着。到後來他辦了廠子,天盼忙在農場裏,兩個人各幹各的,來往都很少,更談不上對他的關心。他甚至還在想,他對弟弟的關心還抵不上對小山東一家的關心。去年廠子被法院封了後,他讓小山東走,小山東卻不走,等一切趨於正規後,他想留小山東,小山東卻要走了,說他回去後也想辦個廠子,他只好送走了他。人生中,沒有不散的宴席,來來往往,聚散都在一個緣字。小山東走後,他想讓天盼過來幹。可是天盼卻不想到廠裏來。天盼說,哥,你爲家裏承擔了所有的債務,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心裏本來就感到慚愧,再給你添麻煩,這讓我的臉往哪裏撂?天旺說,看你說到哪裏去了?我們雖然分了家,畢竟還是親兄弟,怎能說這見外的話?天盼說,你就別爲難我了,我還是種我的地吧。天旺一直想不通,天盼爲什麼這麼固執,又爲什麼對他這麼見外呢?後來他才知道,這都是他爹的意思。爹的主張很明確,生意上的事,最好不要在一塊兒摻雜,摻雜到一起,日子久了,反而會生出許多摩擦,輕則相互怨恨,重則反目成仇。還是各幹各的,誰好了,想幫了,給弱的幫一把,還有一份人情在,不想幫了,對方也沒有怨言。攪纏在一起,本來沒有矛盾的,將來也會有矛盾。天旺覺得爹的話也不無道理,既然如此,也就順其自然了。

現在,情況發生了激劇的變化,天盼一家將要成爲生態難民,遷移到遙遠的新疆去。而他的廠子,完全可以容納下弟弟一家三口人,他不得不再一次懇求天盼別走了,來到他的廠裏來幹吧。天盼說,哥,我已經想好了,還是上新疆去。不知你想過沒有,地種不成了,你的廠子還能辦多久?

這個問題天旺不是沒有想過,他可能要比任何一個人都想得多,也想得遠。從目前來看,貨源還是很充足的,僅他的廠子,所需的農副產品遠遠滿足不了這裏的生產量,如果真的紅沙窩村滿足不了,他的收購範圍將會逐漸擴大到整個沙鎮,乃至周邊的鄉鎮。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給了天盼後,天盼還是固執地說,我還是去闖闖吧,你不也是一步一步闖出來的麼?老守在這沙窩窩裏,也沒啥意思。天盼的固執,又一次使他想起他當年出去時的堅定,一個人,當他去意已決,硬拉是拉不住的。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只有尊重弟弟的選擇了。


天盼決意要去,擋不住,也罷了,可是,使他沒有想到的是,酸胖也報了名,也決定了要走。這就是說,銀杏和飛兒也得跟了去。這個世界上,他最牽掛的人就是她們母子倆,這一走,還不知哪年哪月再相見,更不知以後道路讓她們怎麼去走。他聽到了她們要走的消息後,幾乎有點粗暴地將銀杏堵截村口說:“你不能走!”

她說:“爲什麼?”

他說:“到那裏,要開荒種地,你只會放牧,沒有受過農田地裏的苦,現在讓你冷不丁地去受,你能受得了嗎?你受不了的,你會被苦壞的。我把你帶到紅沙窩村來,就是爲了好照顧你和飛兒,你這一走,讓我怎麼照顧你們?再說了,移民區的教育也不太好,以後對飛兒的培養教育也有影響呀。”

銀杏聽了,便低了頭,蠅蠅地說:“可是,他要走。我要不走,怎麼辦?”

天旺說:“你給他說清楚,你受不了那樣的苦,執意不去,他能怎樣?”

銀杏說:“他說了,他不讓我受苦,他說他一個人受就行了。”

天旺由不得嘆了一聲說:“這個酸胖,不知是咋想的,我去找他,和他再說說。”

銀杏突然仰望着他,懇求說:“你別……別去找他,找也沒用。”


天旺從她的口吻中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他似乎覺得銀杏有一種難言之隱,是不是酸胖欺負了她,或者有了他有了小娃後,對飛兒不好了?他的心不由一顫,厲聲說:“你給我講清楚,你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銀杏幽幽地說:“沒有,沒有的。”

從銀杏的語氣中,天旺明顯地感到了一種不祥,再看銀杏,見她低着頭,不敢正眼看他,而額角上的那塊傷疤,還殘留着一個青青的印記。他記得有一次,銀杏上班來時,額角上掛了一塊血疤,他曾問過她,那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酸胖打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是她不小心碰的。當時他沒有過多在意,心想酸胖疼都疼不過來,怕是不會動手打銀杏的。現在想來,覺得這其中定有原委。如果真是酸胖動手打了銀杏,他絕對不會輕饒了他。現在,當他又一次看到銀杏的那道傷疤時,不覺有些懷疑,就緊逼銀杏說:“那道傷疤是怎麼一回事?你必須給我說實話。”

銀杏這才吞吞吐吐地說:“其實,這也怨不得他,要怪,只能怪我。因爲……因爲……我叫了你的名字。”

天旺說:“叫了我的名字咋啦?我的名字就是讓人叫的,叫了我的名字就打你,哪有這種道理?”

銀杏說:“不是的,不是平時叫的,而是……在那種時候叫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叫了你的名字。他生氣了,說我跟他做事,還想着的是你,就推了我一把,額角碰在了炕沿上,碰破了。他平時,對我挺好的。”

天旺長吁了一口氣。多情的女人啊,過錯不在於你,也不在於他,一切的罪孽,都是我引起的。你忘不了我,我也同樣忘不了你。我們只能把那份美好的感情永遠的儲藏在心底吧。無論怎樣,一想起你要離開紅沙窩村,要到遙遠的天邊去,我還是不放心。想到這裏,便堅定地對她說:“過去的就過去了,我也不再說什麼,可是,你不能到新疆去,說什麼也不能去。我要當面給酸胖說說,你不能去!”

銀杏突然央求他說:“你別……別去找他了,我求求你,別去找,找了也沒用,反而……會讓他生疑。”說完,一扭頭,飛跑了去。

他無奈的長嘆一聲,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件錯事。原本的想爲她遮風擋雨,沒想到風沒遮住,雨沒擋住,反而卻加重了她的痛苦。早知這樣,何必當初?

三十晚上,楊二寶老兩口早早地煮了一大鍋肉,等着兒子媳婦孫子來裝倉。每年的大年三十,他們都是在他家裏來聚,兒子們要孝敬他,他要給孫子們發壓歲錢。今年的年三十,卻不同了,這是他們的這個大家庭最後的一次的聚餐,聚完了,天盼的一家人也就要遠走天邊了,再聚時,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一想起這些,老兩口都悶悶不樂。

還不到相聚的時候,天旺一家三口就早早趕來了。天旺自然明白父母的心情不好,就想早早過來寬慰寬慰。

弟弟一家要走,酸胖一家也要走,村裏三十五歲以下的青年人基本上都要走,一走就是三十多戶,一百多口人啊。這給天旺帶來了一次極大的震撼。這種震撼,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是滌盪心扉的。他又一次強烈地感覺到,生活在嚴酷的自然環境中的人們是多麼的艱難,一代又一代的人,一邊在與風沙做着不懈的鬥爭,一邊又要適應強烈的社會變革和社會轉型帶來的陣痛,當他們從半個多世紀的艱難歷程中,慢慢尋找到了一種新的生產方式和經營方式,試圖從根本上擺脫貧窮時,卻又遭到了大自然的無情的摧殘。這就是東西部的差別,這種地域上的差別,註定了西部農民生存的更爲艱難。儘管如此,他絲毫不後悔當初的選擇,也許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在這日益惡化的大自然面前微不足道,但是,他至少盡了一個土地的兒子應盡的拳拳之心,即便有一天,真的被黃沙掩埋了,他也無遺憾。

父親見他們一家三口來了,臉上一下有了喜色。他看到了父親的喜色中,明顯地少了幾分自然,多了幾分勉強。他知道父親的心病還是在天盼一家上。爲了使父親開心,他只好故作輕鬆地說,爹,你別爲天盼的事多想了,他要去,就讓他去。去了,實在呆不下去了,他也就死心了,回來就與我一起辦廠算了。父親說,沒想的,沒想的。想啥呢?兒女們大了,誰的路還得誰走,我想也是白想。天旺說,這纔是正主意,你和媽的日子過好,兒女們的事,你就少想些,想多了也沒用。父親說,說得對哩,這日子不是想出來的,是過出來的。過吧,日子嘛,就是這麼個過法。正說間,天盼一家也來了,天盼的孩子早已上學了,天盼的媳婦見了人,還是先抿嘴一笑,然後指示他的兒子向爺爺奶奶、大伯大媽問好,在這問好的過程中,她的禮數也就一一地盡到了。

招呼打過了,好也問過了,一大家的人,再也找不到往年的大年三十的快樂了。誰的心裏都明白,這將是他們這個大家庭的最後一個年三十日,這個年三十一過,也許將會成爲永遠的分離。肉上來了,大家悶悶地吃,吃過了肉,婆娘孩子們圍着電視看了起來,他們父子三人喝了些酒,話才慢慢多了起來。楊二寶說,天旺、天盼,爹這輩子,想給你們鋪攤個家業,但是,由不了人,最終不但沒有鋪攤開,反而欠了一屁股的債,讓你們兩個,一個承擔了我的債務,一個又要背井離鄉。想起這些,爹總覺得對不起你們。天旺和天盼聽了,都來勸說,讓他別放在心裏去,他們都很年輕,前頭的路還長着哩,他們會好起來的。說了好一陣,楊二寶的情緒才慢慢地好轉了。田大腳聽到了,就插話說,再別讓你爹喝了,他盛不了酒了,喝上一點點,就由不了他了。楊二寶就說,誰說的?我只是對兒子說說心裏話。田大腳說,大年三十,讓大家高興纔是,說上那些有天爺無日頭的話做甚?楊二寶一聽,果然無話了。

這一年的春節,紅沙窩村的人是帶着心思過的年,過得都不愉快。好多人想到春節一過,就要離開自己的家園,心裏無比難受,一喝上點酒,就上了頭,不是嗚嗚地哭,就是說一些難腸話。其他的人聽了,也就跟了難腸,彷彿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明天的影子,就有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 春節一過,搬遷戶就忙了起來,有的忙於處理牲口農具,有的忙於變賣家財,還有的拆房賣木料,整個村子,亂成了一鍋粥。忙過了,縣上也安排好了,抽調的兩輛大轎車,六輛大卡車,在說定的日子裏,一下開進了紅沙窩村。車一到,村裏就亂了。大人喊,小孩叫,人聲鼎沸,雞鳴狗叫。雖說事先排好了名單,六戶爲一車,東西裝卡車,人上大轎車。可是,車一來,大家都急着裝,生怕把自己的東西落下。這樣一來,就亂了套。亂就亂吧,不亂又能怎麼樣?

太陽不知啥時從雲裏冒了出來,像個大圓盤,掛在了蘇武山的山頂頂上,一下子將整個村莊染成了血紅色。遠處的沙樑上,有一個黑點,被太陽的紅暈籠罩了起來,就像只鷹。但是那肯定不是鷹,這地方,慢慢地,成了絕境,鷹渴死,狼絕跡,人外逃。所以,那黑點不是鷹,更不是狼,而是人。這個人,就是老奎。老奎本來想給搬遷的人幫幫忙,搬搬東西,最後,再道聲別。但是,他心裏難受,實在太難受了,不能看,不忍看那分別的場面,這才一個人,來到了這沙樑樑上。過去,他也常到這裏來,心一煩,就想到這裏來。來了,就和胡老大喧。喧上一會兒,心裏也就展拓了。胡老大走了,沒有人再陪了,他就一個人定定地坐着。坐着也好,比看着那撕心裂肺的分別場面要好。看不着,就當他們是出遠門去了,去了,還會回來。看到了,就不一樣,就像烙鐵烙在了心裏,永遠也消除不掉了。

他沒有想到,真的沒有想到,辛辛苦苦幾十年,治沙造林,打井抗旱,到頭來,人還是被黃沙趕走了。這是天意?還是人爲?想起小的時候,村子東頭有一條河,河的對岸,是柴灣。每到春天,河水流了來,一直流到冬灌結束。夏日裏,割麥子的男人們一收工,就一個個來到河邊,脫得光溜溜的,撲通撲通地跳到河裏,感到透心的舒服。河對岸的柴灣裏,生長着紅柳,甘草,白茨,香蒿,綠汪汪地連成一片,風一拂,各種香味匯聚到一起,捲了過來,一下香透了人的心。看柴灣的朱老漢,一年四季守在那裏,把個柴灣舞弄得就像他的自留地,他把每一根柳條,每一片甘草秧,都看成了他的命根子,誰要侵犯了他的柴灣,他就跟誰過不去。那時候,水很淺,穿過柴灣,進了沙窩,人要渴了,隨便用鐵杴挖幾下,甘甜的水就從沙子中滲了出來,用手掬上喝了,滋潤得不得了。可是,這一切,慢慢地消失了。先是上游的水,時斷時續,後來,就乾脆斷了。那柴灣,自從朱老漢離開後,沒人經管了,也就漸漸地枯了,後來又被楊二寶開荒種了田,最終又成了一片撂荒地了。才十幾年的光景,一切都變了,變得面目全非了。村北的那片防護林,是他親自帶着紅沙窩的父老鄉親們栽的。栽那些樹真不容易。樹長起來了,遠遠看去,一個黑罩罩兒。沒想到地下水被人咂幹了,樹木也就乾枯了,早被人拾來當柴火燒了。村子原是充滿了活氣的,炊煙裊繞,雞鳴狗叫,孩子們互相追逐,大人們互相調笑。村子就像個村子。現在成了啥了?沒有了水,就沒有了生機,也沒有了活力。周圍的柴灣、樹木都被毀完了,搬遷戶的房子也被拆賣了,豁嘴露牙的,一副敗相。不能看了,也不能想了。看了就難腸,難腸死了。

春節,天順來了。天順本來想接他到涼州去,可是,他不想去。他還是那句老話,金窩窩,銀窩窩,不如咱的土窩窩。呆慣了,呆了一輩子了,哪裏都不想去。天順說,爹、媽,村子裏能搬遷的,都搬走了,你們孤零零地呆在這裏,吃水都很困難,我的心上總是過不去,好像沒有盡到孝道一樣。知道你們秉性的,是你們不想離開這沙窩窩,不知道的,還以爲我這當兒子的不孝順,只知自己享福,不管自己的孃老子。再說了,你們苦了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他說,天順,你的心意爹媽都領了,你就安生回去,好好工作。你爹這輩子,生來就是這個命。生,是紅沙窩村的人,死,也是紅沙窩村的鬼。哪怕有一天,村子的人都走光了,我還是不搬走的,守在這裏,心裏踏實呀。天順說,爹,你的心思我明白,你要真的不想搬,我也不強求你,就隨了你老人家的意。但是,有一點,你得聽兒子的,那些地,你就別種了。澆不上水,種也是白種。白受那些苦做啥?吃糧不夠,我給你買。他聽着兒子的話,心裏暖烘烘的,就點了點頭,算做應承了兒子。他表面雖是應承了,可他的心裏,還在擰着一股子勁,總覺得紅沙窩村不會這麼完的,還有救,肯定會有救的。直到村人真的要搬走時,他才真正覺得紅沙窩村不行了。

蹲在沙樑樑上,向下看去,村子就像在沙窩窩的懷抱裏,沙窩窩要是使勁一攬,就會把整個村子全埋了。老奎在很小的時候,就聽老人們說過,這裏來過一個風水先生,說紅沙窩是一塊風水寶地,要出貴人的。小則是個州官,大則會是宰相。大家聽了,半信半疑,誰也不去認真理會。多少年過去了,也沒有出過什麼達官貴人,人們也不再提及風水先生的話。直到他的兒子開順當了官,村裏的老人們才又提起來了那個風水先生的話,說那位算命先生真的神,幾十年前,他就料定了紅沙窩村會出貴人的,現在果真出了。他聽了,就笑笑。心裏自是高興,嘴上卻說,他哪裏是大人物呀?他還不是風水先生說的那個大人物。那人就問他,你說開順不是風水先生說的大人物,誰又是大人物?老奎無言地笑了笑,過了半天才說,誰知道以後還會出什麼人?說過了,笑過了,那事兒卻長久地在他的心裏甜蜜着。現在,這塊養育了他們祖祖輩輩的風水寶地,眼看着就要被黃沙掩埋了,那種痛,是鑽心的。

他不想看到村人離別的場面,但是,又忍不住遠遠地瞅了一眼。就這一眼,他看到了一縷輕揚在村子上空的浮塵,縹縹緲緲的,如煙似霧。當這縷浮塵,像雲一樣飄飄嫋嫋地進入到他的視野裏時,又被不知覺地溢滿在他眼窩裏的淚水浸淹過,便幻化成了滾滾的紅浪,向他席捲了來。彷彿地,他又看到了當年逃荒的人流,像浪一樣向他捲了來。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由不得閉上了雙目。他已經無法想象出,當年他是哪裏來的那麼大的勇氣,將龐大的人羣擋了回去?那時候,只知道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只知道人進沙退,只要守住這個沙窩窩,風沙就別想吃掉他們。沒想到,守了幾十年,與風沙鬥了幾十年,人還是沒有鬥過風沙,人最終還是被風沙趕走了。

隱隱約約的,他聽到了漂浮在上空的人聲,有大人的叫喊聲,還有小孩子的哭鬧聲,與那飄蕩在村子上空的浮塵匯聚在一起,就有了厚重的感覺。

村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出來了,手腳利索的,就幫着搬東西,裝行李,老人們幫不上忙,就一個個站在村口,翹首觀望着,眼裏垂着渾濁的老淚,在太陽的照射下,明晃晃的耀眼。不知誰的車上的音響裏,有一個聲音在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我愛你,我的家,我的故鄉,我的天堂……”歌聲彷彿穿透天宇,直逼到每個人的心靈深處。他們也有愛,也愛家,也愛故鄉,但是,故鄉卻像一艘正在漸漸沉沒的船,迫使他們不得不離開這片養育了他們的故土,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謀生,這輩子,恐怕再也回不來了。故鄉、家,將會成了一個遙遠的影子,永遠地留在他們的記憶深處,留在了他們的魂牽夢縈裏。心,彷彿被什麼東西揪住了,淚水就在眼裏打起了轉轉。直到東西裝好了,要告別的時候,才忍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車上的哭,車下的哭,男人哭,女人哭,有的無語凝咽,有的放聲大嚎。想到了前路迢迢,想到了生別死離,就哭成了一團。縣上、鎮上來的幹部,也忍不住背過身去,悄悄地抹起了淚水。

天旺也在這些送行的人羣中,他的目光在車窗中逡巡着,逡巡着他要找的人兒。其實,那個人兒也在尋找着他,當他們的目光相撞時,那目光中,已經裝滿了太多太多的內容,即便是一顆淚珠,也包含了訴不盡的千言萬語。她在他的眸子裏,看到的是一種痛苦,一種痛惜,一種牽腸掛肚的不忍。親愛的人兒,當年我從八個家草原遷徙到後山時,彷彿丟失了什麼寶貴的物品,今天,我從紅沙窩村遷徙時,我的心卻丟在了這裏,如果還有來世,我依然會等着你!她看到了,他的淚,終於被她的目光碰破了。“如果我是你的眼淚,我會順着你的臉頰流到你的嘴裏,因爲我想吻你;如果你是我的眼淚,我將不再哭泣,因爲我怕失去你。”但是,她還是沒有控制住,那淚水,順着她的鼻翼流淌了下來。既然今生已經失去了你,就沒有道理不讓我哭泣。淚水便一下模糊了她的雙眼,也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從她的眸子裏,看到了生活的無奈,看到了對愛的眷念和不捨,還看到了,一縷漂泊天涯的滄桑。親愛的人兒,錯過了你,是我一生的痛。我知道,今生今世已經無力挽回,我只有把這種美好,永遠藏在心底,等我老了,動彈不得了,再想起,依然會滋潤着我生命的根鬚。

車開了,車下的,牽着車上人的手,哭訴着不肯放手,車上的,搖動着手臂,撕心裂肺地嚎。車緩緩地走動了,車一走,後面就蕩起了一層嗆人的塵土,將送行的人和車上的人分隔開來。

她向他招了招手,他也向她招了手。淚眼朦朧中,他彷彿又看到了飄蕩在雪原上的那抹紅。漸漸的,這抹紅便脹滿了他的眼簾,目光所及處,成了一片紅,一片紅色的雲霧,正滾動着,向遙遠的地平線移動了去…… 走的人終於走了,留下的人,還得活。生活的艱辛,慢慢地衝淡了別離後的難受,日子又像老牛破車一樣緩緩地拉動了。

春種剛結束,地下水略微回升了一些,如果到了大面積灌溉的時候,必然還要降下去。水就跟人體內的血液一樣,抽完了會再生,但是,要是不加遏制的一味攫取,終有一天,必然會枯竭的。石頭琢磨了很久,想着如果能在紅沙窩村搞一個節水灌溉工程就好了,就像城裏澆草坪一樣,電閘一拉,噴頭在空中旋轉着,水就像下雨一樣嘩嘩地噴出去,這樣既節省了水,還能保證莊稼吸收充足的水分子。這樣的情景石頭在電視上多少看到過,有的農村因缺水,就這麼做,效果自然很好。但是,這樣做,得在地上壓多少管道,要花費多少錢呀。這錢又從哪裏來?他琢磨來琢磨去,還是想去找找科委,看看他們能不能再支持一下。

科委的周主任看到石頭來了,很熱情地招呼了他。當石頭把這個難題交給他後,周主任並沒有馬上表態。**了半晌,他才說,這個思路倒不錯,是個好思路,但是,現在資金有些困難,怕是難以列入計劃。石頭一聽周主任肯定了這個思路,也沒有完全拒絕他,就大膽地說,周主任,如果今年列不上,列到明年的計劃中也行。我們今年移走了三分之一的農戶,大大減輕了土地負擔,但是,水的問題依然很嚴峻,如果再不採取措施,紅沙窩村就難保了。我們紅沙窩村不像別的村,它是一個風口子,如果不堵住這個風口子,風沙就會直接威脅到番縣城。我們守着這風口口也不容易呀,你能支持了,就多支持一點。你前幾年支持讓我們搞起了沼氣竈,徹底告別了燒驢糞蛋的歷史,紅沙窩村的老百姓一說起來,沒有一個不感謝你的。周主任說,別這麼說,我花的也是**的錢,要感謝,也只能感謝縣委縣**呀。這樣吧,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再找找王縣長,他在你們沙鎮當過書記,你應該熟悉他。他現在分管我們科委,讓他出面說句話,我這裏也好辦了。石頭聽了,高興地說,謝謝周主任的指點,我這就找他去。

石頭來到縣**,王縣長正好在辦公室,王縣長畢竟在沙鎮當過書記,對那裏的情況比較熟悉,見了石頭,也很親切,問這問那,石頭就一一做了回答。石頭在回答的過程中,就講到了紅沙窩村的現狀,講到了想搞一個節水灌溉工程,希望縣長能給予支持。王縣長說,你的這個想法很好,應該給予肯定。我聽說你們村搞了一個工程隊,搞得很不錯嘛。你們自己掙的錢怎麼捨不得花?光靠**不行呀。石頭就笑着說,我的王縣長,工程隊雖是搞起來了,頭幾年掙下的錢都還貸款了,這幾年掙的,又更新了設備。我們實在沒有那個經濟實力,要有,我哪敢麻煩你縣長?王縣長就說,好你個石頭,什麼時候也學會了哭窮?我乾脆把你調到縣扶貧辦,讓你專門給我要資金去算了。石頭說,不是哭窮,真的有難處呀。王縣長說,不管你是真哭還是假哭,你們要是能出一半,我再同科委的周主任協商一下,看能不能從技改項目目撥一點。你要是鐵公雞的尾巴,一毛不拔,那就算了。石頭聽了就高興地說,好好好,聽縣長的,我們出一半,縣上支持一半,等到秋收後,地上乾淨了,人閒了,就可以動工。

春天很快就過去了,地裏的莊稼一天天地長成了,金黃的麥穗搖曳在微風乍起的波浪裏,紅紅的辣椒像火焰一樣燃燒着田野,這個時候,田野就成了一道風景,成了一幅油畫。這是紅沙窩村一年四季中最美的季節。就在這個季節裏,節水灌溉工程的資金一步步到位了,直到秋風吹落了白楊樹上的片片黃葉,掠走了殘留在田野上的最後一縷瓜果的飄香味,節水灌溉工程終於在紅沙窩村正式施工了。

紅沙窩村又沸騰了。秋後的田野里布滿了白灰溜下的管道線,整齊得就像學生娃娃們開運動會用的跑道。一切規劃好後,全村的男女老少,能動彈的,統統上了地,在自家的田地裏,挖着管道。老奎也在地上,一杴一杴的,不緊不慢地挖着。秋日的陽光揮灑在他的身上,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此時的老奎,也和村人一樣的高興。他知道,這個工程,是關乎千秋萬代的工程,建成後,必將對紅沙窩村的水資源節約,農作物的生長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他不由得從心底裏敬佩起石頭,覺得有這樣聰明能幹的年輕人來當村支書,是紅沙窩村的福氣。現在當村領導,可不像他們那一代了,他們那時,只要對社會主義建設充滿了滿腔的熱忱,具備了公而忘私的風格和戰天鬥地的精神就夠了,而到了石頭這一代,僅憑這些是不夠的,還必須具備各方面的科學文化知識,必須有很好的人際關係和社交能力,甚至,還得有些死磨硬纏的黏糊勁兒,才能上下溝通,要上資金,來辦村裏想辦的事。這些,都是他的弱項,如果現在回過頭來,再讓他當村支書,讓他求情或死磨硬纏的去要資金,就是打死他,他也做不出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徵,也一個時代的代表人物,他只能屬於過去了的那個時代,現在的時代,需要的就是石頭這樣的基層幹部,只有他們,才能代表時代的潮流,才能帶領大家奔上小康生活。這就叫做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他從石頭、天旺、鎖陽這一代人的身上,看到了紅沙窩的希望,這種希望,正是他們那一代人想實現,卻又無法實現的夢想。

老奎正挖得起勁,沒想天旺扛着一張鐵杴走了過來,來給他幫忙。天旺說,奎叔,你歇會兒,我來挖。老奎就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說,你還是忙你廠子的事吧,這點活兒,難不倒我的。天旺說,廠裏我已經安排好了。老奎的心裏覺得有點過不去,又說,那你也應當先幫幫你的爹媽。天旺說,我的姐夫過來幫忙了,我爹讓我過來幫你幹。老奎聽了,心裏禁不住滾過了一層熱浪,就蹲到一旁抽起了條子煙。與楊二寶恩恩怨怨了幾十年,到老了,才消除了記恨,懂得了彼此的寬容和忍讓。可是,這期間所付出的代價卻是慘重的。人吶,爲什麼在年輕時,就不知道寬容忍讓一些呢?也許,這些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隨着那個時代的消失,一切的恩怨,也將會慢慢地消除殆盡。而這個時代,孕育的卻是和諧,天旺、鎖陽、石頭他們之所以處得都很好,與這個時代不無關係。不僅他們之間好,他們對他也好,他每次要幹什麼重活,他們知道了,就過來給他幫忙。每每想起,就有點過意不去,覺得欠他們的人情真是太多了。有時,也在想,人還是善一些,當善惡相持時,一定要選擇善。一個善念,也許就改變了他的一生,他就會把你記着一生。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只要爲他人多想一點,他人也會想着你。

經過一個月的緊張施工,管道終於安裝上了。


試灌的那天,村人都聚集到了田間地頭,電閘一開,那噴頭就像噴霧一樣,嘩地一下噴出了細密的水珠,隨着噴頭的旋轉,細密的水珠如甘露般地撒滿了大地。村人高興得歡呼雀躍了起來,老人們高興地說,太奇巧了,真是太奇巧了,那水珠珠,咋就那麼均勻?那噴頭,咋就轉得那麼不慌不忙?紅沙窩村有盼頭了,紅沙窩村越來越好了,我們不愁守不住紅沙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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