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11 日

行至大殿門口時,他忽然頓住,回頭看了一眼。

「皇兄,你是當今天子,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之所向才是國基之根本,你的位置,由不得你意氣用事。以後這樣的事,還是交由臣弟這樣的閑散王爺來處理吧。」 武林各大門派出宮時,見凌雲閣上一排排弓弩手都裝上了強弩,南勝門前的禁軍也開始虎視眈眈,本以為有場硬仗要打。

卻不想,沒過一會兒,弓弩手和禁軍居然都撤了。

明媚 群雄懷疑其中有詐,是以,更加小心警惕的前行,可等走到熱鬧的大街上,也未見一兵一卒襲擊,大家都有點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葉問天看了眼楚翊塵,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楚盟主,朝廷怎麼會這樣輕易的放過我們呢?」他可沒忘了,出殿時睿帝還是一副瞋目切齒的模樣呢。

楚翊塵冷笑,「朝廷不會姑息,是有人不想動手。」

「盟主的意思是?」連秋練凝視他,輕聲問。

「一個想贏又不願勝之不武的人。」楚翊塵掃了眼眾人,肅然道:「今日之事已經結束,為避免再生事端,諸位掌門還是儘早離開京城為好。」

群雄點頭,紛紛告辭。大伙兒都想趁著天還沒黑,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今日凌雲殿前,楚盟主壯志豪情,一身是膽,祁佩服之至。」等其他人都散了后,宣於祁才帶著無雙慢悠悠走過來。

「宣於祁說的對,」無雙笑嘻嘻道:「早就聽聞楚盟主俠義風骨,不畏強權,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哈哈,兩位過獎了。」楚翊塵朗聲大笑,「祁公子一介文人卻是一身傲骨,在眾矢之的下依然談笑風生,楚某也是佩服的緊,只可惜沒機會與你痛飲一場。」

「怎麼會沒有機會,」宣於祁微笑道:「聽說今年的武林大會在櫻城舉行,祁三月末剛好也要去櫻城談幾樁生意,到時你我再尋個機會大醉一場。」

楚翊塵哈哈大笑,「如此甚好。」

「喝酒怎麼能少得了我呢,」無雙連忙湊過來,「日後我行走江湖,難免要仰仗楚盟主的光芒,屆時還請楚盟主多多關照。」

「無雙姑娘客氣,今後若有需要楚某幫襯的地方,在下定會義不容辭。」

「就你事多。」宣於祁笑著敲了一下無雙的後腦,復而看向楚翊塵,拱手微笑,「祁還有事,先行告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三月末,櫻城見。」

「好,兩位慢走。」楚翊塵豪邁道:「下次見面時,就不要再稱呼楚某為盟主了,我比你們長几歲,二位不介意的話,可喚楚某一聲兄長。」

「一定。」

晌午過後的街道上行人並不多,楚翊塵目送宣於祁和無雙離開后,緩緩回過頭,仰視著巍峨的城門,站了許久也未動,額前幾縷青絲被風吹起,衣袂飄飄,挺直的身影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滄桑與悲涼。

奔月見他一直保持著仰望宮門的姿勢不變,與危月對視一眼,疑惑問道,「主子,怎麼了?」

「沒什麼。」楚翊塵唇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淡淡收回視線,「往事已矣,走吧。」

*

元宵佳節,夜幕剛下,沒有了江湖人的京城熱鬧依然不減,街上人來人往,歡聲笑語,幾乎沒人手裡拎著一盞花燈,五顏六色的,漂亮極了。

畫舫上絲竹管樂不斷,夜空中火花爆竹齊鳴,繁華盛世,美景萬千。

城南一座巍巍府邸,緊閉的大門隔絕了外面的熱鬧,大門裡面一片愁雲慘淡。

九歌昏迷了一整天,風兮音不眠不休的給她施針診絡,玖棲院里,一片壓抑。

突然,一道紫色身影從空中飄落,院子里的丫鬟們下了一跳,待看清來人的面目時,連忙福身行禮。

「見過寧王殿下。」

「起來吧。」君羽墨軻冷冷地道了句,看都沒看她們,就徑自走進內院。

幾個丫鬟暗自互視一眼,最後由靈紫大膽上前問道:「稟殿下,藍姑娘睡了,需要奴婢去叫醒她嗎?」

君羽墨軻腳步微頓,「今日元宵,她怎麼這麼早就睡了。」

「回稟殿下,藍姑娘從昨晚起就不眠不休的照顧我家小姐,傍晚時分,才會放歇息。」

君羽墨軻蹙眉,「你家小姐傷勢怎麼樣?」

「小姐還沒醒。」靈紫恭敬回答,覷了眼他,囁喏道:「殿下怎麼知道我家小姐受傷了?」

「因為就是他把你家小姐送回來的。」房門被打開,風兮音從里走出來,連續十幾個時辰施針救人,饒是淡漠如他,此時也不免有些心浮氣躁。看見君羽墨軻,冷厲的眸光更加不善了,「你來做什麼?」

君羽墨軻淺笑,「本王為何不能來。」

風兮音冷哼,厲眸掃向院子里的幾個丫鬟,清冷道:「你們都退下。」

「是。」

看著幾個丫鬟離開的背影,君羽墨軻凝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這裡是她的地方,你只是侯府的客人,怎麼她的丫鬟都這麼聽你的話了?」

「與你無關。」風兮音走到梅花樹下,撩衣而坐。

斷點幸福 君羽墨軻似乎是習慣了他說話的態度,也沒生氣,在他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沉聲問:「她怎麼樣?」

「傷勢如何你不是最清楚的么。」風兮音冷冷一笑,清冷的視線凝視他,譏誚道:「逍遙掌,連環十八式。你下手從不留情。」

君羽墨軻眉睫一動,垂下眼帘,靜默半晌,方徐徐道:「傷勢雖重,但你一定能救。這次算本王欠你一個人情,日後需要什麼,直說就行。」

「不需要。」風兮音冷哼,他救人只憑喜好,從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兩人談話間,玖棲院門口出現一抹紅色的身影。

無雙手裡拿著盞花燈,一蹦一跳的走進來,看見君羽墨軻微微一訝,「咦,這麼晚了,邪王怎麼也在這。」 君羽墨軻抬頭看向她,不答反問,「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漓兒呀,」無雙擺弄著手中的花燈,笑眯眯道:「宣於祁送的,怎麼樣,漂亮吧?」

君羽墨軻冷冷一笑,半嘲諷道:「他對你倒是挺有閑心的。」

「不是送給我的,我哪會喜歡這小些玩意呀,」無雙笑著解釋道:「我剛和宣於祁在逛夜市,兩個人逛太冷清了,所以就來找漓兒一起出去玩。宣於祁不方便來侯府,挑了這盞燈托我帶過來,你們瞧瞧,這上面的圖案,高山流水,意境美吧。」說完,指著花燈綉著樣式的一面,一將驕傲地問道。

風兮音喝茶的動作微頓,轉眸看向花燈,淡淡地抿唇,「這盞花燈,很好。」

「風神醫喜歡,漓兒肯定也喜歡,」聽到風兮音開金口讚美,無雙姑娘更加高興了,在院子里環顧了一圈,「漓兒呢,怎麼就你們兩坐著喝茶?」

她被偏執大佬寵在心尖 「你說錯了,就他一個人在喝茶。」君羽墨軻瞥了眼風兮音手中唯一的茶壺和茶杯,口氣聽不出喜怒,卻有幾分陰陽怪氣。

宣於祁無緣無故的,送花燈給那丫頭幹嘛?還有,無雙這丫頭說的什麼話,風兮音喜歡跟她有什麼關係,哼。

無雙看了看梅花樹下氣勢相當的兩人,決定不和他們說話。拎起花燈,抬步往裡面走,「你們慢慢聊,我進去找漓兒。」

風兮音擰眉,阻攔道,「她還在昏睡。」

無雙心中一跳,詫異道:「漓兒怎麼了?」

「問他。」風兮音眉梢如雪,冷冷地看向對面之人。他也很好奇,君羽墨軻為什麼會對她下此狠手。

「怎麼回事?」無雙也疑惑地看向君羽墨軻。

君羽墨軻神色不動,「本王也不清楚。」

「人是你送回來的,你會不知道?」風兮音冷笑,他什麼時候也會敢做不敢當了。

君羽墨軻眸光幽幽地看了眼月下清貴倨傲的男子,接著看向無雙,面不改色道:「昨晚你走後,本王去了趟醉仙樓,在路上碰到昏迷不醒的她,就送回來了。」

無雙信以為真,粉拳緊握,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肯定是連秋練下的毒手,這蛇蠍女人昨晚把漓兒傷了,今天宴上還咬著宣於祁不放,以後有機會碰到,我一定要給漓兒報仇。」頓了會,又擔憂道,「風神醫,漓兒的傷勢很嚴重嗎?已經一天一夜了,怎麼還昏迷不醒?」

風兮音厲眸掃了眼君羽墨軻,意簡言賅道:「中毒,筋脈具損。」

「什麼!筋脈具損?」無雙驚呼,她也是習武之人,當然知道筋脈具損的後果,呆愣了會,丟下燈籠就往房間里跑。茯苓恰好從房間裡面出來,兩人瞬間撞了個滿懷。

茯苓沒有武功,差點摔倒,還好身後的門框抵住後仰的身子。 前妻,再愛我一次 她站穩后,也顧不得去看眼前之人,焦急的看向風兮音,「公子,姑娘似乎醒了。」

風兮音眉心冷凝,他的九曲還魂針還沒施完,預期之中應該要明天才會醒,怎麼會這麼早就醒了?顧不得多想,連忙起身走了進去。

君羽墨軻眸光一凝,二話不說也跟了進去。

小小的閨房裡,一下子聚滿了人。

雕花床上,女子眼睛纏上了一層白布,面若白璧,毫無血色的嘴唇輕輕蠕動,像是夢囈般,輕輕呢喃著,濃墨的青絲垂至臉頰,更顯得人嬌弱憔悴。

無雙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兒,心中一痛,難免有些自責,早知如此,她當時應該跟漓兒一起進去偷琴。

君羽墨軻站在門口,凝視著她削瘦的臉頰,眸光深幽,握了握拳頭,不敢走近,生怕驚擾了她。

「公子,姑娘剛才突然就這個樣子,好像想說什麼。」茯苓將被褥輕輕掀開一角。

風兮音薄唇一抿,坐在床邊的椅凳上,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搭在她的手腕上,靜靜號脈。無雙心中有些忐忑,關切問道,「漓兒怎麼樣了?」

「脈象正常。」風兮音言辭簡練。

「你們聽,她在說什麼?」君羽墨軻蹙蹙眉,走近幾步,凝神仔細聽著,

房間寂靜了下來,床上的人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音。

「琴……琴……」

風兮音距離最近,聽得最清楚,眉心一擰,「琴?」

茯苓疑惑,「這裡有人叫什麼琴嗎?」

「是焦尾琴。」無雙略微想了一下,道:「今天群雄宴上連秋練說她的焦尾琴被盜,那漓兒肯定得手了。」

風兮音微怔,凝聲問,「她昨晚去偷焦尾琴了?」

「是的。」無雙點點頭。

「她為什麼要偷焦尾琴?」君羽墨軻問道。昨晚花非葉跟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就覺得奇怪,以他對這丫頭的了解,她不是那種附庸文雅的女子,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去偷焦尾琴?

「我也不知道,」無雙攤攤手,「因為漓兒想要,所以我就陪她去偷。」

「我應該知道,」茯苓沉吟了會,猜測道:「姑娘上次在梅林,把公子的綠綺給弄壞了,這次去偷焦尾,大概是想送給公子。」

無雙眨了眨眼睛,還有這種事,她怎麼不知道。

君羽墨軻臉色驟然一沉,眸光陰冷的瞥向風兮音,她居然是為了他以身犯險?

該死的!

風兮音神色依舊,清冷的俊顏並沒有太多的表情,淺淺垂眸,靜靜地看向床上昏睡的女子。

「我雖然不會彈琴,但也想見識下四大名琴長什麼樣,」無雙的視線在房間內尋了一圈,疑惑道:「咦,琴呢?」

「應該不在這,我在姑娘房裡呆了一整天,也沒見到任何樂器。」

風兮音眸光一閃,昨晚君羽墨軻將九歌送到沁園時,她懷裡就抱著一個重物。當時他沒多想,隨手將東西扔到一邊,就抱著她回玖棲院了,那個重物應該就是焦尾琴。

君羽墨軻顯然也想到了,眸色複雜的看向床上女子。

昨晚夜色太黑,剛開始距離太遠,他忽略了她背後的東西。後來被她識破夙三的身份,只把她當成千影殿的仇敵,就更沒注意她身後背著的東西了。

想著想著,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愧意。轉瞬之間,這種愧意又被憤怒所取代,這個死丫頭,眼睛都瞎了還不忘報仇,招招狠辣,你就那麼恨夙三嗎。

茯苓看了看房間里的滴漏,輕聲提醒,「公子,時辰到了,該行針了。」

一語驚醒眾人,風兮音眼斂一掀,轉眸看著身後兩個門神。

「出去。」 無雙愣了一下,也沒多問,轉身就出去了,她相信風兮音肯定能治好漓兒。

風兮音厲眸掃向一動不動的君羽墨軻,趕人之意不言而喻。

君羽墨軻冷哼,深深的看了眼床上的女子,才緩緩轉身,行至門口時又忍不住回眸,這一回眸,整個人都不好了。

床邊,茯苓將九歌身上蓋著的錦被掀開,女子姣好的胴體頓時暴露在空氣中,單薄的褻衣遮不住身上的旖旎風光。

柔嫩妖嬈的纖腰,白皙如雪的肌膚,美得讓人炫目。君羽墨軻鳳眸一暗,隨後竄起了一簇熊熊烈火。

「風兮音!」

君羽墨軻憤怒的咬著這個名字,大步過去狠狠揪住他的前襟,「你在幹什麼?!畜……」

他話還沒說完,忽見銀光一閃,雙臂頓時麻痹,不由鬆開手,低頭一看,兩隻手臂上各插了一枚細小如絲的銀針。

「你在發什麼瘋。」風兮音雙眸冷厲如刀,語氣駭人。

君羽墨軻迅速拔掉穴位上的兩枚銀針,陰鷙地盯著他,邪魅的瞳眸掠過一抹暴怒。

「你才瘋了,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別?」

風兮音臉色一沉,眸光掠過森然的寒意,「關你何事,出去。」

兩道盛氣凌人的視線碰撞,迸射出一陣激烈的火花,空氣中硝煙沸騰。

茯苓見君羽墨軻又回來了,急忙將錦被蓋上,偏頭看向滴漏,顧不得房間內的戰火,焦急道,「公子,時間到了,耽擱不得。寧王殿下,公子要為姑娘行針,請你迴避。」

君羽墨軻鳳眸一眯,看向床上臉頰血色全無的女子,握緊了拳頭,甩袖離去。

玖棲院內,靈紫在給無雙奉茶,看見君羽墨軻出來,趕緊福身行禮。

「邪王,剛才怎麼了,好像聽到你們在吵?」無雙納悶道。

黑夜中的君羽墨軻臉色陰翳,掃了她一眼,倏地狠狠一腳踹在梅花樹上泄憤。

想到剛剛那一幕,他心中莫名其妙的暴躁。

粗壯的梅花樹忍受著邪王的怒火,顫了三顫,原就所剩無幾的梅花這下更蕭條了。

靈紫也嚇的震了三震,怯生生的走過去奉上熱茶,硬著頭皮道:「殿下息怒,我家小姐最喜歡院子里的這兩顆梅花樹,請腳下留情。」

小姐的梅花樹還真是可憐,昨晚侯爺發怒,送它一掌,今晚寧王發怒,又賞它一腳,明晚該輪到誰了?

照這樣下去,小姐醒來后,院子里的梅花樹要不多就要犧牲了。

靈紫不說還好,聽她一說,君羽墨軻心中怒意更甚,陰戾地盯著蕭條的樹枝,雙眸中醞釀著一股風暴。

風兮音喜歡梅花,她也喜歡梅花。

該死的,天下那麼多花她不喜歡,偏偏跟風兮音喜歡一樣的東西。他是不是應該把這顆梅花樹給砍了。

冷冽的鳳眸里,射出刀刃般的寒光,一股火焰自心底暗暗地滋生猛長,如烈火燎原,連他自己都驚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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