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 月 16 日

而使池棠尤其注意的一點,卻是翠姑與姬念笙的相見,姬念笙也受邀參加了這場家宴,他是作為池棠同伴身份前來的,池棠沒有說他的真實來歷,只說是一位同道盟友,姚三看他氣度不凡,便知他定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自然也不敢怠慢,倒成就了一場意味深長的重逢。

翠姑顯得比過去要豐腴了些,雖非綾羅綢緞的穿金戴銀,然一身細工縫製的鮮紅襖裙也頗為得體,倒更透出幾分顧盼生姿的顏色來,她再見池棠,本已有些局促不安的忸怩,可當她又注意到姬念笙的時候,卻明顯的怔了一怔,目光忡忡,竟變得恍惚起來。

姬念笙卻什麼也沒有說,就像個尋常客人一樣,禮貌的敬酒,禮貌的微笑,只是在散席終了,他才深深凝望著翠姑扶住大醉酩酊的姚三往內室安歇,幽幽輕嘆。

……

「她認出你來了?」當晚安憩的時候,池棠如是問。

「那一晚天色如墨,又是林深之處,她沒有見過我的樣子。在那之後,我也只遠遠的見過她幾面,再不曾去攪擾。」姬念笙撫著無食的腦袋,無食少見的現出了溫馴的一面,趴在地上,嘴裡嗚嗚嗚的含混不清。

「但我看翠姑神情,似是大有蹊蹺處,你確定她不知道你是寶兒的親生父親?」池棠回想晚宴間的情景,還是覺得兩人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牽連之意,忽然省起:「對了,我記得翠姑說過,小寶兒的親生父親送了她一件物事,她也珍而重之的收下了,你若是和她並未見面,這物事卻是如何送得?」

池棠說的正是那片雲龍骨,說來自己那時節靈命煥醒,玄力一日千里,修為大有進境,亦是多蒙雲龍骨神效催發之功。只不過翠姑將此雲龍骨轉贈於己,後來自己又交給了師妹董瑤,這一節卻也沒有提起。

「啊?你是說那雲龍骨片?這是我藝成化人後,潛入天池池底所得。你不知道,雲龍骨骸自有靈能護佑,又是在萬丈深壑之下,非有極高能為者不能獲也。那時候我也是年輕氣盛,才僥倖取到了這麼小小一塊,向來是當作飾品般貼身佩戴的,至於發現此物竟有催發靈力之能,卻是以後的事了。結果那天晚上我身受重傷,又中了魅毒,卻是在……交合解毒之後交給她的,我是想,倘若那些闃水妖魔因為這場孽緣的緣故,倒找到了這女子身上,這女子肉身凡胎,可別平白遭了毒手,有此物防身,總也可周旋一二。所以她當然知道這是我留給她的物事,卻還是沒有見過我的臉。」

「聽說情侶間往往有種奇妙的感應,莫不是翠姑憑藉這種感應,把你認了出來?」池棠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

「認出來又如何?再說,我只是個強擄了她要了她身子的妖靈而已,幾曾和她是情侶了?這人間情愛,悱惻纏綿,我也是一概不懂。」姬念笙表情平靜,至少看起來沒有任何波動。

池棠笑了笑,他現在可不是過去那隻知仗劍江湖的俠客了,很多情愫糾葛的痕迹他也能觀察得出來:「既說無情,為何離去時那注目良久,又喟然幽嘆?」


姬念笙一怔,還沒想好怎麼解釋,無食哼哼唧唧的小聲開口了:「老主人我這就得說你咧,娘媽皮的以前不是說搞就搞了嘛?恁個到現在什麼男男女女的事情一扯,就這麼藏藏掖掖呢?一點都不爽氣。狗日的你是這樣,那個張老五嘛也是這樣,碰到人家姑娘也中了魅毒的,娘的脫個褲子就能解決的事,非要費個勁拖了好幾天去紫菡院那裡救,最後呢?人家姑娘倒還是要當他媳婦了,這娘媽皮的繞了一圈,真夠折騰的。」

無食不經意的提起董瑤,觸在池棠心上,卻令池棠有些意亂起來了。事實上,在前往董庄的一路上,他就一直在矛盾尷尬的掙扎中。董瑤的人品家世,樣貌性情自然都是上上之選,若說池棠真不心動,那也是不可能的。可問題是,除了董瑤之外,還有個靈風讓他總是念茲在茲。董瑤是自己送上來的,沒了那種寤寐求之,輾轉反側的激情;相反靈風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媚孤艷,卻更令他心向神往。按說這種感覺便藏在心底,若再與靈風沒有交集,久而久之也就淡了。偏偏這些時日以來,他與靈風一路同行,朝夕相處,待發現這位冷若冰霜的俏麗佳人竟未必對自己無意之後,便更加使他這個愚直樸訥的肚腸陷入了無盡遐思之中。

其實剛到董庄,聽說董瑤並她那一家都不在庄中的時候,池棠還是暗暗鬆了一口氣的,他還沒想好在接下來究竟與董瑤如何相處,似乎這晚一天相見,便能夠多留了一天的自在。

然而無食的話語還是提醒了他,一味的躲避拖延並沒有用處。他因為情迷而意亂,又因為意亂而心煩,並在心煩之中,變得瞻前顧後,割捨不下。

就這樣意亂著渡過了睡得並不沉實的一晚,在得到姚三的指引之後,他們找到了董庄一家前往的盛香居方向,路上行程明明可以騰風駕雲,須臾間即可期重逢,池棠倒以平地施法,驚擾世人的由頭,和姬念笙漫步林間野下,只作游賞風光之狀。姬念笙不知就裡,還以為池棠大有閒情逸緻,自然相從,倒是鬼靈精似的無食瞟了池棠好幾眼,積了口德沒有說破。

盛香居距離董庄總有四十里開外,行至正午之時,也不過堪堪走了十里路數不到,卻是突如其來的一股玄異之氣遠遠傳至,使池棠和姬念笙警醒起來。

這股氣息對池棠來說可謂熟悉之極,在冥靈玄晶的探秘之中,他不知道有多少次面對著這種氣息的逼迫,這是屬於虻山妖王,遠古鱗神的氣息。

然而當他發現這股妖王之氣是從盛香居的方位傳來的時候,所有的意亂愁緒盡化作了心急如焚的援護之情……

於是,他來了。

… 炫目的紫光剛剛消逝一空,庭院中依稀飄浮著殘留的玄異之氣,年輕的胡人坐在窗格上翹著兩腳一上一下的晃蕩著,額頭上的凸起頗顯怪異,而他沉目相視的臉上也含著莫名的敵意;陌生的黃袍中年人用鷹隼般銳利警惕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看到這樣的情景,池棠輕攬懷中伊人的纖腰,卻有些愣怔起來。

然後他看到了朱玥,仔細辨認了一番,才失聲喚道:「你是……照澄兄?你如何在這裡?又是幾時有了這般血肉之軀?」

朱玥輕快的吹了聲口哨,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兩邊的聲音同時響起。

「池師兄。」這是姬堯,不過他連看了幾眼姬念笙,既顯得好奇又有些深邃,這對於一個方始總角的孩童來說,是一個複雜的表情。

「哈哈,又見面了,池大哥。」風盈秀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故人,又驚又喜。曉佩則嘻嘻笑出聲來:「池大哥,那個黑臉皮的沒跟你一起?」

「哥。」池婧上前一步,她的稱呼親近中透著熱切。

最後是滕祥整了整衣裝,上前拱手為禮:「大晉祀陵都尉滕祥,見過乾家高士。」他沒見過池棠,卻從池棠的褐衫短襟上認出了他的身份。

董瑤從池棠懷中仰起頭來,注目良久,輕輕用手撫在池棠的半邊臉上:「呀,師兄這臉大好了?」

居然在這裡碰到了這麼多熟人,池棠大感意外,可當前形勢卻容不得他一一敘話,他要知道那妖王的下落。

「照澄兄,你察覺那妖氣了么?剛才還在這裡大為濃烈的,現在卻去了哪裡?」在場眾人中,顯然便是朱玥的道行最高,所以池棠直接向他發問。

「池兄是說那鱗神妖王的紫光玄氣?應該是雲龍骨的激發使他氣焰大漲,現在嘛,已然交匯相融,自然是光散氣消咯。」

董瑤依偎著池棠輕聲提醒:「便是你送我的物事,被他搶了,又放到了他的身上。」言語中的兩個他各有所指,前一個他是那個黃袍中年人,后一個他便是那形貌怪異的年輕胡人。

池棠這才凝神聚勢的看向他們,黃袍中年人此刻的眼神已經不在自己身上,卻愕然的投向了自己身後,臉上肌肉隱隱抽搐顫動,似乎是有些驚訝,也彷彿在咬牙切齒。

池棠知道自己身後是誰,對於對方看著姬念笙如此奇怪的表情也頗為詫異,不過當他一抬眼,便迎上了那年輕胡人怒氣沖沖的視線。

「放開她!」年輕胡人的隴右口音很重,也使池棠迅速判斷出了他的出身,這應該是一個從關中遷徙而來的氐人。可「放開她」這三個字又讓池棠有些摸不著頭腦。

年輕胡人憤怒的指著池棠懷裡的董瑤:「放開她!不許抱著她!」

「你管得著嘛!」董瑤忍無可忍的斥道,剛才起一直積聚的煩惡恚怒發泄了出來,卻把池棠抱得更緊了。

年輕胡人初時一怔,霎時間便羞惱委屈的苦起臉,呼吸變得急促粗重,鼻孔一張一翕,胸膛一起一伏,嘴角甚至開始微微的抽動,倒像個小孩子行將嚎啕的癥狀。

不過最終還是沒有聽見哭聲,黃袍中年人收回了注視姬念笙的目光,急急軟語寬慰:「主人,不惱不惱,老奴來說。」

這次朱玥沒有施加禁縛重壓的功法,中年人得以站起身來,面向著池棠:「離火鴉聖,還請鬆開手來,容后再說詳情。目下奉勸一句,別太刺激到我的主人。」

儘管不太明白對方何以如此鄭重其事,池棠還是慎重的在董瑤肩頭拍了拍,董瑤嘟起嘴,不情不願的鬆開兩手,惡狠狠的白了那年輕胡人一眼。

年輕胡人倒是不以為忤,看兩人不再相擁一處,霽然色喜,呵呵的咧開嘴笑了幾聲。

「你們是什麼人?」池棠站在那黃袍中年人面前,足足比他高了半個頭。

「池兄還沒看出來?他們就是那全天下妖靈之族都苦尋難獲的虻山妖王和翼橫聖衛。」朱玥翹著大拇指沖他們比了比。

「嗯?」池棠身後的姬念笙忽然輕噫一聲。

池棠一驚,用不可置信的目光來回審視了幾遭,他想過無數次見到妖王時那種大打出手的情景,卻怎麼也沒想到最終出現在眼前的妖王,竟會是這般模樣。

虻山妖王,闃水魔帝,一直是為患世間的兩大魔頭,可闃水魔帝已然性情大變,現在的虻山妖王竟也成了個顢頇痴傻的年輕人,這不由得不令池棠感到荒誕離奇,以至於一直緊繃著的神力玄勁也隨之一緩,無論如何,面對這個樣子的妖王,他總是提不起殺意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池棠看著翼橫衛和妖王,卻是問向了朱玥。

朱玥一聳肩:「本來是打算帶他們去裂淵國的路上問的,不過既然你來了,那就在這裡說說咯。反正也不著急這一天半日的,再說了,有你看著,就更穩妥,不怕他們會跑了。」朱玥說話的時候,眼神還瞟了瞟池棠身後的姬念笙,他不知道姬念笙是什麼來路,不過看姬念笙從天而降的身法以及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氣勢,竟也是個少見的高手,多了這麼個高手,自然是更加放心了。

「走走走,屋裡說,屋裡暖和。」朱玥跺跺腳,好像當真不勝其寒的樣子,卻對池棠小聲告誡:「把那個翼橫衛看緊點,別讓他離鱗神妖王太近。」

……

「寶兒是吧?來我這裡。」姬念笙突然向姬堯招手,姬堯遲疑了一下,還是聽話的走了過去,無食在一旁興奮的蹦躂著,當然,他興奮的原因除了主人的父子重逢之外,還在於他看到了那隻令他心花怒放的棕毛大狗,儘管那棕毛大狗根本對他熟視無睹。

「我知道你是我父親,我能夠感應得到。」姬堯咬著嘴唇,在親生父親面前總有些局促不安的拘謹。

「你是和靈澤老仙修習的知天之術,你當然可以確定為父的身份。為父這些年的經歷只怕不說你也能窺知一二,想知道的事只管問為父。不過現在嘛……」姬念笙的笑容慈靄,一把拉住了姬堯,帶著他直走到翼橫衛面前,「……該當拜見你的叔父了,雖然你這個叔父曾經與為父拼得你死我活,但輩分總不能亂。」

姬堯順從的向翼橫衛拜倒,連叩了幾叩,翼橫衛愕然中又帶著意外:「他……他果然是你的子嗣?難怪我觀他有麋鹿之形。」

「夙恨仇怨,一筆勾銷。所以你大可不必再對我橫眉冷對,因為我已不是昔日之我,而你,似乎亦非舊時之性。」姬念笙顯得超脫而釋然。向冬閣內抬手一肅:「別來種種,何所緣由,進去說。」

※※※

冬閣的銅薰溢香依舊,室內還保持著客人們驚慌逃走後的情狀,桌案傾斜紛錯,滿目杯盤狼藉,年輕胡人卻饒有興緻左摸摸,右晃晃,時不時撿起殘肴冷炙,咀嚼吞咽,嘖嘖有聲。不過他的目光總是瞟向董瑤這裡,董瑤寒著臉,只是不理。

院中的所有人都來到了冬閣之內,滕祥帶著風盈秀和曉佩坐在了當門的下風口;董瑤與池婧則一左一右陪在池棠身邊;姬念笙和姬堯同處一席,無食趴在他們腳下,向對面的小咪擠眉弄眼;朱玥則立在翼橫衛身後,有意將他和年輕胡人分隔開來。

「我知道千里騏驥在虻山做的勾當,你們是怎麼逃出毒手的?又是怎麼會到了這裡?」池棠說出了費解已久的疑問。

……

又是一場曲折離奇的經歷,一切只能從頭說起:

千里騏驥的計謀不可謂不狠毒,通過靈巢小徑注入的劇毒把翼橫衛逼到了進退維谷的絕路上,正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翼橫衛若抽身而退,則虻山王奇毒加身,終將不免;可若翼橫衛不走,卻也只能耗盡了功力,徒然無用而已。這不是一個容易做出的決斷,因為他相信,翼橫衛一定會心存僥倖的擋在那裡,希冀找出化解的法門,直到最後才陷入積重難返的絕望死局。

翼橫衛明知本軀再也無力抵受,只能用元靈出竅的法門來尋求脫身,按說此術並不稀奇,便當真施展而出,終究抵不過那劇毒催發的侵蝕,只能落得個形消魂弭的下場,可千里騏驥卻沒有想到翼橫衛竟用了攜魂引魄的方法,所謂攜魂引魄,便是以元靈牽引元靈,層層相繞,彼此推送,盤匝迴旋,終得解脫本殼,飛結於外的功法。這個術法純屬翼橫衛情勢艱危之下的自創之術,就像是武學宗師自出機杼的神來之筆,又像是文人墨客妙手偶得的奇絕佳句,這也多虧了翼橫衛的魄力膽識,毫不猶豫的放棄了他與虻山王的身體,以保住性命為第一要旨的當機立斷。

虻山四靈計誘陳嵩之際,正是雙魂元靈並出之時,靈巢小徑輸毒聲隆隆,離神宮光影閃爍,誰也沒有發現兩道幾若虛渺的氣流離弦飛箭般掠過,直穿入虛空與實界的隔層,遠遠逝去。

元靈脫離本殼,固然可以維持很長一段時間,但如果一直沒有找到寄附之體的話,終究還是會對元靈造成極大的損害,翼橫衛的元靈在關中的崇山峻岭之間盤桓了幾日,終於找到了兩具新鮮的屍體,並且成功的寄附其身。於是,虻山妖王成了一個貌不驚人的胡人青年,而翼橫衛則變作了瘦削枯乾的忠心義僕。

翼橫衛所不知道的是,他找到的這兩具屍體其實大有來歷。這位胡人青年生前乃是氐秦王族苻幼,新君苻堅即位,他作為暴君苻生的親弟自知不免,趁苻堅平定劉衛辰之叛的時候,興兵造反,卻被留守長安的王猛一陣擊敗,麾下人馬損失殆盡,他也只能帶著一個近衛落荒而逃,躲入了這關中深山。苻幼錦衣玉食慣了的,現在六神無主,一籌莫展,又如驚弓之鳥般慌不擇路,竟與那近衛陷入了山澗泥沼之中,上不得,下不得,兩個人居然就此生生餓死。

翼橫衛只驚奇的發現,妖王附體甦醒之後,極貪口腹之慾,只想著吃吃吃,好像永遠也吃不夠似的,這恐怕就是餓殍帶來的影響了。

為了促進妖王的完全復甦,翼橫衛只能帶著他以凡夫之身向江南而去,一路上為了吃這個問題,可把翼橫衛操碎了心。在沒有法力的情況下,他這才發現為人之難,鳥獸無力抓捕,吃食便要錢財,他和妖王身無分文,可謂窘迫之至。

好在對這個身體漸漸適應之後,翼橫衛還是恢復了一些法力,尋常捕獵已然得心應手,可新的問題又來了,妖王不僅貪吃,還專要吃美味,翼橫衛忠心耿耿,主上但有所需,無不盡心儘力滿足,還通過幾次打家劫舍弄了些浮財,總算勉強得以支撐。

就這樣在饕餮之旅中向江南越行越近,他們甚至在中原的洽布堪鎮,還與甘斐有過一次交集,只不過那時候雙方都是落魄到無以復加的境地,一餐炙羊,誰也沒在意誰,便是那阿善家的莽族觀望族人們也沒有意識到,他們竟與虻山妖王和翼橫衛失之交臂。

所以在數月之後,翼橫衛帶著妖王來到了江南,並出現在這個名聞遐邇的盛香居就順理成章了。只是風雲際會般的種種奇遇,倒使他們提前暴露了行藏。

「為什麼要千里迢迢的來江南?」池棠大感不解。

翼橫衛踟躕著沒有應聲,姬念笙卻介面道:「我或許可以代為解答,其實我們本來都可以想到的,只是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這般簡單的推想竟都被我們疏忽了。」

「此話怎講?」

「妖王魔帝,沉眠汲靈,既然虻山不能呆了,妖王當然需要去另一個合適的地方去汲靈復甦,他們的目的地是魔帝沉睡之地,事有湊巧,我這些年恰是留在那裡的。」

被姬念笙一語說破,翼橫衛並不見惱,相反還精神一振:「你……你知道去海神宮的法子?原是準備在這裡用過了這一頓盛宴,便帶吾王前去的,不如你來帶路?」

姬念笙微微一笑:「出來容易進去難,沒有海神相引,我也一樣不可能得入其內。去裂淵國吧,當面和海神交涉,讓他放你們進去。」

翼橫衛一臉的失望:「讓那老饕放我們進去?這不是與虎謀皮么?」

「你不知道現在的海神是什麼樣子,他也不是過去的他了。」姬念笙搖頭笑道。

池棠頓有所感,轉頭看了看痴兒一般的年輕胡人:「說到這種改變,我倒很想問問,他,一個霸蠻狠戾的麒麟妖王,又是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因為吾王失去了一隻角。」翼橫衛點點自己的額頭,說的話顯得沒頭沒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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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角這個話題,池棠儘管索然無解,卻還是忍不住定睛審視了那年輕胡人一番。看他額頭上的凸起是如此明顯,便當真一頭犀兕也似,忽然省起,在那玄晶探秘的幻境中,自己所見的分明是一隻雙角分生的麒麟本相,只不過初見之下便覺得左角如鹿,右角似刃,卻與傳說中獨角麒麟的形象大相徑庭,那時節也曾詫異驚愕了來,如今舊話重提,過去那一閃而過的疑惑又浮上心頭。

感覺到了池棠的注視,年輕胡人停下了不住咀嚼的腮幫,用滿含敵意的目光反瞪了一眼,視線翻轉處,顯然是對坐在池棠左首邊董瑤的親昵神態大感不滿。

其餘眾人面面相覷,經過了翼橫衛這從頭到尾的敘述,他們似乎多少弄清楚了這位年輕胡人的身份。

「這位真是那什麼妖魔之中的王?」風盈秀側仰著頭,尖細的下巴和抬起的頸項形成了一條優美的曲線,不過她的表情卻是倨傲中透著懷疑。

朱玥面向風盈秀,他到現在才注意到這個明艷爽利的女子:「確鑿無誤,我以為當他把雲龍骨混為一體的時候,你們就應該已經知道……你們不是伏魔道的?」

「我等是大晉祀陵都尉,朝廷的官署,雖說行的是驅魔除妖的職責,卻並不是伏魔一道。」滕祥彬彬有禮的解釋。

朱玥正從風盈秀面上收回視線,忽而又有所感,再次看了她一眼,剛想說些什麼,便聽池棠右首的池婧大喇喇的開了口:「操,這妖魔的大王也太磕磣了吧?」

兩道慍怒的目光同時掃到了池婧身上,一道是池棠,暗道我這妹子也算是給大戶人家熏陶了不少時日,如何還是劣性未改?這些污言穢語還是脫口便出?另一道則是翼橫衛的,冷冷的打量了池婧良久,嘴唇動了動,倒底沒說出話來。

「舍妹流離亂世,吝緣教化,故致出言不遜,粗鄙無狀,諸君勿怪。」池棠表情誠懇的向眾人拱手致歉,也把翼橫衛包括在內。

滕祥則早已見怪不怪的微微笑道:「池姑娘英風俠烈,遠勝我輩鬚眉,何怪之有?」

池婧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心說我這海棠哥久別重逢,模樣倒是變好看了,就是這迂闊酸腐的性子改不了,本姑娘這些話便是在乾家,董家也常說了來,可從沒見那李氏大嫂子還有董家的老爺說過什麼不妥,偏就他廢話啰嗦。

風盈秀忽然插了一句:「哎,我說這妖魔之王知不知道我們在說他?半天工夫下來,我瞧他吃的倒歡暢,卻對我們這裡的話題沒什麼反應。」

「我不是說了嗎?吾王失去了一隻角,他現在就像一個神智未開的懵懂孩童。」翼橫衛終於不再對池婧怒目而視,轉頭看向年輕胡人,神色中露出深深的關切之意。

「說說吧,怎麼回事?」一度被打斷的話題再次被拾起,池棠這回決定要刨根問底了。

……

麒麟在傳說中一直是仁瑞之獸,遠古時節,尚為獨角的鱗神妖王確乎也算得上性情溫和,寬仁愛慈。也因此,素得那天神雲龍的器重。

直到在某一天,鱗神妖王開始修習了邪異古怪的術法,本意是加強自身能為的修鍊竟漸漸生出了第二隻角來。從此鱗神妖王就性情大變,暴戾、兇狠、殘忍、狡詐,幾乎所有邪-惡的特質都加於其一身,他開始疏遠天神雲龍,並企圖成為這世界新的主宰。

天神雲龍的爆體而亡給了他取而代之的機會,針對新生人類種族的戰爭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可最終的結果,卻是自以為天下無敵的他被五方神獸擊敗,心不甘情不願的進入到長達三千年的雌伏沉眠之中。


經歷過這場戰爭的虻山妖靈們當然清楚妖王甦醒的關鍵之處,那隻新生的利角就是妖王力量的源泉,因此汲靈輸送首當其衝的部位,卻正是那枚橫生的新角所在。

彷彿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來自於千里騏驥的謀逆反叛,使彙集了所有邪-惡特性的鋒利之角被奇毒所噬,翼橫衛的攜魂引魄之法只帶走了鱗神妖王的本體元靈。由於那鋒利之角也蘊含了妖王大部分的心神靈智,於是,曾經那兇惡狂暴得不可一世的妖王再不復見,只剩下了眾人眼前這顢頇痴兒一般的年輕胡人。

……

翼橫衛的敘說不算太長,其中牽涉的天神鱗神也令眾人有些雲里霧裡的不明其意,但池棠、朱玥和姬念笙三個卻是聽懂了的。

「你好像說過,會激發你主人的凶性來對付我們。」朱玥把手按在翼橫衛的肩頭,「這意思是不是說,你有讓你的鱗神主人重新變回昔日狂暴之性的辦法?」

池棠凝視著翼橫衛,暗自戒備,妖王的厲害他見識過,如果翼橫衛有這樣的方法,那麼現在真正需要警惕的人反而是他,池棠不敢疏忽,他總覺得這段時間對於人間世界來說未免順利得過了頭,闃水魔帝改惡從善了,妖靈一族放下屠刀了,連這個虻山妖王也莫名其妙的洗心革面了,可萬事從不會一帆風順,他必須做好面對各種意外的準備。

「我說了,吾王現在是一個神智未開的懵懂孩童,但孩童也會發脾氣,我已經儘力的把吾王向良善之性去教導了,可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有些事情也只能不得以而為之。也就是你們幾個太厲害,讓我沒有機會使吾王發怒。」翼橫衛坦陳,並且很認真的迎向池棠的目光:「所以我奉勸過你,別和這位女子顯得太過親密,不然不必我出手,你就先刺激到吾王了。」

董瑤也就是坐得離池棠比較近,既沒有執手相牽,也不曾依偎繾綣,更是早在那年輕胡人時不時的遙遙注視下心生恚惱,此際聽聞此言,更是怒從心頭起,止不住柳眉倒豎,狠狠白了那年輕胡人一眼:「他……他憑什麼……」


「切,你不是說他是孩童么?有什麼小孩子是看到女子便這般色鬼模樣的?」風盈秀最是看不慣這色授魂與的孟浪神情,皺著眉頭斜乜著眼,語氣中透著不屑,似乎根本沒把這位妖王當回事。

翼橫衛微一愣怔,視線在年輕胡人身上徘徊良久,神色間忽而迷惘忽而遲疑,最終緩緩搖了搖頭:「這可把我也難住了,且不說現在吾王神智稚幼,心性未開;便是昔年嘯領全族的全盛時節也從未聽說吾王幾曾有過情戀之思……或許,只是看這位女子覺得溫和親切罷……」

「你看人姑娘溫和親切是這種眼神?你……」幾位女孩子家這些時日相處下來,情誼甚篤,風盈秀很是為董瑤打抱不平,況且池棠也算是共經了患難的老友,越發開始咄咄逼人起來,不過這次反詰卻被一旁的朱玥打斷。

「因為他像妖的一面被壓制,而像人的特徵則越來越明顯。你說過你的主人是從餓死之人借屍還魂的,所以他被影響了。」朱玥指指自己的腦袋,看著翼橫衛:「大有可能,這位姑娘恰好是此人生前最喜歡的類型,於是他的意識里便對這姑娘有種莫以名狀的親近之意。用老溫經常掛在嘴邊的話來說,這叫『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萬法由緣,愛恨所定。』」注意到董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朱玥趕緊又補上一句:「不過總不能就因為這鱗神懵懂不清的親近之意,便不許人家兩情相悅吧?此事有違天倫,沒這個道理的。」

翼橫衛看看年輕胡人,又看看董瑤,最後用請求的口吻對池棠道:「我並不懂這男女情愫,我只知道吾王心所不喜的終究要竭力避免,相信諸位也不想看到過去的戾魔凶神再現世間吧?難得有此良機,離火鴉聖何不成人之美,就讓吾王與那女子一起,最終消弭吾王凶性,也是為天下蒼生造福。」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翼橫衛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也是因為他確實不懂情愛糾葛的關節所在,他只是覺得讓其中一方疏遠離開便是別情去戀的應有之宜,而離火鴉聖以降妖伏魔為己任,有此大義所在,自然是可義無反顧的了。


霎時間,池棠心內一動,胸中隱隱湧起一股熱意。嬌俏可惜的師妹固然是令自己心存眷戀,可比較起來,那孤媚冷艷的靈風卻偏偏更令他感到了難以自持的吸引力,從私心本意來說,當真要在兩位佳人中選一位的話,池棠幾乎毫不猶豫的便會選靈風,當下所心煩意亂的,無非便是與董瑤結情於先,於道德禮法上來說,義所不為而已。然而現在,他忽然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何不藉此順水推舟,就讓師妹與那心性未開又對她大有好感的妖王在一起,明面上看,是自己為了妖王的改惡從善而毅然決然的選擇舍小愛從大義,豈非順理成章?暗地裡,自己再與靈風廝守一處,也顯得另有曲衷,旁人自不會指指點點的閑言碎語了。

也不知怎生被蒙蔽了心智,池棠幾乎就想點頭應允。

董瑤「嚶」的一聲哭了出來,她倒沒注意池棠思忖的神情,她只是覺得委屈,憑什麼被那相貌粗陋的胡人看上了,這邊廂便定要從他所好?自家的情事自己也做不得主么?

池棠渾身震了震,從沉思中清醒過來,這嚶嚀一泣不啻於洪鐘大呂,直敲擊在他心門之上,池棠啊池棠,你便只想著自己如何保得名聲,濟得私慾,卻全不顧師妹對你如何情真意切,不離不棄,此等齷齪心思,還當不當得堂堂男兒?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虛偽和自私,慚愧得滿面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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