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5 日

燕北說罷,目光定定地看着劉虞。他想看看,這個被幽州百姓稱作廣有仁德的劉使君知道自己血淋淋的過往會是什麼表情。他失望了,劉虞沒有憤怒沒有不安,只是微微頷首,說道:“也就是說,那些書簡,全都屬實?”

“不全是。”燕北搖頭,“劫掠百姓、強取糧草那種事情燕某是不會做的,兵甲糧草都躺在城中武庫與庫府,根本用不着去搶奪,錢財是在鮮卑換來的……還有就是,燕某沒簡中所寫的那麼喜好殺人。”

劉虞深吸了口氣,擡手指了一下那些書簡,“旁邊有火盆,把那些都燒了吧。”

“燒,燒了?”燕北愣住,旋即明白過來,起身對劉虞行禮,隨後毫不猶豫地抱起書簡全部丟進火盆裏。“燕某謝過劉公。”

“燕仲,老夫叫你二郎可好?”劉虞點頭,沒有多餘的客套,說道:“你既然誠心歸附,亦對老夫不曾欺騙,這是你應得的……不過若想老夫爲你表官,尚需知道你的才能。你行軍佈陣、操練兵馬比較公孫伯圭,當如何?”

燕北纔不在乎劉虞叫他什麼,聽到劉虞拿他與公孫瓚相比,他低頭思索片刻,擡頭說道:“公孫將軍練兵有白馬義從,我不如他;行軍佈陣名列有序,我也不如他;也就個人勇武,燕某或許耍起狠來比他強上分毫。”

“哦?”劉虞感到好奇,笑道:“你說你行軍佈陣還是練兵治軍都不如伯圭,那爲何我聽說陽樂之戰打了兩次,兩次公孫瓚都輸了?”

“劉公有所不知,公孫伯圭確實比燕某厲害,而且強得多。但這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他被我擊敗不是因爲我練兵練得好、行軍布的好。”燕北微微揚起下巴,輕笑道:“某不善將兵,某善將將!”

劉虞聽着燕北自比高皇帝的本事,笑了。也就是這麼個接連參與北方兩次浩大造反的豎子,才能讓他有如此容人雅量,若公孫瓚說了這句,了不得要報奏給掌監察之權的司空府。

“行了,你就說你善於用人吧,將將還是算了。”劉虞難得露出溫和神態,問道:“老夫雖爲太尉,卻不善兵事。所以二郎,老夫想問問你,你覺得冀州黑山賊之亂,應如何行事,纔可妥當?”公告:筆趣閣app安卓,蘋果專用版,告別一切廣告,請關注微信公衆號進入下載安裝:appxsyd(按住三秒複製) 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劉虞將燕北摸了個大概。

儘管不過是第二次見面,但他對燕北的感官已經完全不同。

厭惡感去了許多,反倒多了一些信任……信任這個東西是相互的,他能感覺到,燕北信任他。

他明白,或許燕北說的那些過往不算毫無保留,但已夠詳實。因爲燕北不但說了那些書簡上有的,也說了書簡上沒有的。

況且那些過往,更令劉虞覺得燕北是個可用的人。

這個人在劉虞眼中就像劍開雙鋒,一面是他所向披靡的勇力,一面是他惡貫滿盈的過往與不畏法度而但求快意的遊俠心性。

就像他的過往,在鮮卑有聲望,可以把東西在那裏變成錢。他也對烏桓人有足夠的瞭解,靠着搶他們的馬匹成了一縣豪強。這個人,做兼領鮮卑的護烏桓校尉非常合適。

“劉公若問在下對冀州之亂的看法……恕在下直言,冀州拖不得。”燕北拱手正色道:“屬下聽聞兵曹從事鮮于銀曾率幽州軍於涿郡西南拒黑山賊於州境之外,那戰報,您應該看過吧?是否賊兵甚衆,然戰力低下,人無兵甲馬無草料……不對,他們根本就沒有馬,連糧食,想來也是不多的。”

戰報劉虞粗略地看過一眼,他只知道鮮于銀打了勝仗,幽州軍死傷不多卻帶回了許多頭顱……除此之外?戰局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劉虞不喜歡兵事,自小便不喜歡。雖然他習過劍與射,但劍與射並不意味着打仗,即便會打仗,也並不意味着喜歡打仗。

所以他不懂,也不看。

正像燕北說的,他劉伯安,也是善於將將之人。

劉虞沉下面孔,望向燕北,問道:“你是如何知曉這些?”

“黑山賊人號數十萬,實際不過十餘萬。而這十餘萬人中老弱病殘便有十之六七,真正可戰之人,嘿,不過四五萬。”燕北說笑間便像抽絲剝繭般將黑山肢解,“四五萬人又分做各個大部與小部,賊張燕無力約束,致使黑山賊人雖衆,卻成了一盤散沙的烏合之衆。這種亂軍不像我……人少而精。在屬下看來他們就像幾個總角小童,孱弱無力。”

劉虞的眉毛跳了跳,人少而精?這種話該你說嗎?人家公孫瓚三千騎號白馬義從,真正的少而精,結果讓你給揍得滿地找牙。

你還人少而精?

“既然你認爲黑山賊是一羣總角小童,又爲何拖不得?他們無兵無糧,再耗些日子難道不好嗎?拖到冬季,賊衆便不戰而潰。”

燕北搖頭,“劉公大可去拖,但冀州百姓與田地,豈能拖得?城中庫府無存糧,黑山軍靠搶奪百姓,就能撐到粟米夏收。收了糧食,匠人們的鐵矛頭也快打造好……兵器對叛軍而言比糧食更重要,手裏有刀他們便不會慌張,司州有八關閉鎖、青徐亦爲烏桓所禍,幽州在您的治理下日漸繁榮,您說,黑山賊會攻打哪裏呢?”

“如果等他們有了兵器,秋收之事,他們必定北進,現在他們是一盤散沙,若爲了幽州的秋收糧食再度攜手呢?他們在黑山裏共同遭受了好幾年的苦,眼下雖被財帛動心而互相攻伐,可一旦有了共同目的,再次聯手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燕北越說,劉虞越是心驚。只是劉虞不知道,燕北倒是清楚得很。別說他講的都是無端猜測,黑山衆賊未必像他一樣有意識地將匠人都聚攏到一起打造兵器,就算真聯合了,也很容易被挑撥。

“那……依二郎之見,應當儘快討伐黑山?”

“儘快,但也快不得。黑山開春下冀州,應當會影響不少地方的春種,如果收穫的糧食少,他們還會爲糧食而打仗,這個時間,應當在七月開始。劉公您若願意,屬下請命放五百探馬入冀州,兩月之內,將黑山衆賊的情況摸透,八月領五千兵馬出幽……初雪之前,冀州可定!”

劉虞這時已經反映過來了,即便黑山賊似燕北說的那麼危險,也完全可以像平定二張叛亂一般,剿撫並用,並不算什麼大的威脅。不過這剿撫並用的事,他並不打算和燕北說,點頭說道:“出兵的事情先等等,不過你可以先將探馬放出去,探明形式總是好的。”

燕北聽劉虞這麼說,便覺得這事有點眉目,八成劉虞還要在州府議一議,到時魏攸一幫他說話,就算十拿九穩。當即拱手應道:“諾!”

……

劉虞留燕北在府上朝食,朝食過後又問了他一些關於鮮卑與烏桓的事情,一直到過了正午纔將他從府中放出。

從太尉府出來,燕北便讓跟隨他騎從向營地傳達黑山之事的進展,並讓麴義傳信雍奴駐軍的沮授,擇選五百探馬斥候前往冀州,以兩月爲限,將冀州黑山賊的消息帶回來。

他自己則帶着幾名騎卒一道牽馬走向甄宅。

時值五月下旬,天氣已漸感溫熱,皮質兩檔甲遮身不一會便心中燥。燕北到甄宅時,大忙人甄堯又已經出門,家裏剩下女眷和幾個孩子,燕北對甄母行過拜禮,一番噓寒問暖,甄張氏知曉過幾日便要舉家再遷遼東,雖然不住感激燕北,內心卻還是有些擔憂……遼東太窮了。

一番客套,燕北纔對甄母說明來意,他還欠甄姜一次春遊踏青,想帶甄姜出去轉轉,也好緩解內心苦悶。

當燕北從廳中出來,正巧看見甄姜抱着一斗精料,去喂甄儼兩年前送她的小紅馬。如今這匹駿馬已經不小了,長得有幾分神駿的模樣。

燕北倚着門柱看了一會,自顧自給紅馬套上籠頭,披上鞍韉,隨口問道:“三郎和你說了麼?明日隨我回遼東吧。”

“燕將軍。”甄姜見到燕北,本能地又帶着那種侷促感,正要點頭應下,卻見燕北也不過問她,直接牽起紅馬便往外走,不由得跺腳急道:“誒,你,你幹嘛牽我的馬啊!”

甄姜急得瓊鼻皺起,瞪大了一雙美目,指着燕北一副沒完沒了的模樣。燕北看在眼中,只覺心頭歡喜,彷彿當日盧奴城外張弓搭箭絕代風華的小嬌娘拍着輕弓的情景再現。

“燕某都爲你牽馬了,還想怎地……你的弓箭呢?”燕北迴,臉上裝作無悲無喜的正經模樣,“在冀州時受甄氏招待,今日幽州,總要盡些地主之誼。快去取來弓箭,我帶你出城逛逛。”

“嗷。”甄姜回頭走了幾步,這才反應過來,頓住腳步擰身道:“我幹嘛要取弓箭,我幹嘛要和你出去啊!”

燕北嘿然一笑,一副計謀得逞的模樣,也不說話,牽着馬便往外走,過了大門輕狂的聲音才從院牆外頭傳進來,“你再不取弓箭馬我可就牽走啦!”

這個馬匪!

甄姜一路快跑着向母親道別,留幾個妹妹在家讓他們關好大門等甄堯回來,自院子堆疊的箱子最裏頭取出落了塵的弓箭和絃,急急忙忙出去跑得臉上浮出鴻運,卻見燕北一臉壞笑在院子歪頭好整以暇地輕撫着紅馬脖頸,連馬背都沒上。

他就知道自己會出來!

“留下一伍在這侍奉老夫人,爲甄府看家。”燕北把繮繩交給甄姜,又留下一伍騎卒,這才帶着剩下的兩什騎卒翻身上馬,與甄姜並馬走在前頭,順手將甄姜無論如何也絞不上的弓與弦裝好,把玩輕弓揚着馬鞭隨駿馬緩緩顛簸在薊縣城中的青石路上,環顧左右道:“阿淼,你猜猜,燕某是在哪裏長大的?”

“不是遼東麼?”

甄姜在心裏暗笑,這點小問題也想難住我?奚落道:“你還不知,你的大名旬月間已經在薊縣傳遍了,鄉里之間隨便一個孩子都知道你是遼東人。”

燕北愕然,隨後搖頭道:“燕某是襄平人,可卻未必在襄平長大。”

“我在襄平長到十三就出去了,跟着兄長帶着三弟背井。去過高句麗、樂浪,但那都沒什麼特別的,在烏桓學到一身的本事。後來又幾乎走遍了幽州和冀州。”燕北笑着,他們便走出薊縣城門,馬蹄子踏在黃土上的感覺無比踏實,“在襄平學會保命的本事,在塞外學會養活自己,在冀州磨練了膽識,也得到了自己的一切……我是邊塞二州養大的孩子。”

“在冀州見到你時像個任性的小孩子,現在覺得你長大了,更堅強。”出城之後,馬匹可以撒開了跑,燕北猛地勒住繮繩,揚臂北指道:“你我賽馬,看誰跑到那邊的山坡上,那裏能看到我的營寨,我帶你去看!”

甄姜收起輕弓,凝住秀眉鼓了口氣,一聲清斥便御馬竄了出去,自幼喜好射獵的她騎術上可不覺得會落於人後,當即一騎絕塵地馳出。

燕北在後面笑了一聲,打馬而走,雖若信馬由繮度卻隱隱比甄姜還快。

在漢家土地上,像他這樣在獸背上長大的人可不多,至少到現在,單在騎術一道上就他所認識的人還沒有勝過他的。

兩人並馬而行,數騎打着旗幟兜風遊曳左右。

一派良辰好景。 五月的天透着暖意,晌午過後日光打在山坡的草地上,鬱鬱蔥蔥亦不感炎熱。

兩匹駿馬在下坡悠閒不已,矮下修長的脖頸吃着無主的野食,更遠處有持着長矛的騎手遊曳。燕北枕着手臂躺在山坡,閉着眼睛感受陽光打在眼瞼的一面暖紅。

甄姜坐在石頭上,遠遠眺望着冀州的方向,雖然即便窮盡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林木的綠。

“你不知道,開春桑樹發芽,我想你應該回到冀州了,可你沒有……那時候我以爲是你騎術不精去到鮮卑和人學騎馬。”甄姜笑着,看了一眼懶洋洋躺在地上的燕北,“後來我聽人說,你在遼東郡和人打仗。”

“嗯嗯。”燕北哼哼兩聲,翻了個身趴在地上抱臂撐着下巴笑道:“那時候你還不知道我騎術這麼好,對吧?”

就你厲害!

甄姜白了他一眼,在她這個位置,一面能看到山坡下不遠處燕北的軍寨,一面又能看見遠處田畝有百姓歇在壟道上,“幽州真好,這兩年冀州荒田無數,農戶不是死了,就是逃難……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往日繁華。”

冀州曾經是天下最富有的地方,有大片平原的良田與渤海的漁鹽得天獨厚,是首屈一指的糧倉。可天災**,卻並沒有厚待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連着三年的大旱,良田成片地荒蕪,黔首無可生計,爆發危害空前的黃巾之亂,冀州的老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黃巾之亂平息不過三年,二張再叛,曾經的噩夢又再次降臨在冀州吏民頭上。二張叛初平,黑山賊再度出山禍亂。

連着三次叛亂,一次比一次鬧得兇狠,這些匪徒賊人越來越沒有底線……這個天下的人也在幾乎不間斷的戰爭中,變得堅韌有力。

死去的人只是嚐到了痛快,活下來的人卻更加艱難。

甄姜說起冀州的禍亂時,無論她還是燕北,內心都是複雜的。原因無他,這三次叛亂,都有燕北的推波助瀾。

黃巾時,他影響力尚小,不過區區屯長而已,當不得什麼大事;二張亂,他是手握重兵的叛軍首領,幾乎以一人之力扭轉叛亂的局勢;至於黑山賊之亂,他沒有參與,卻是因他而起。

“你覺得幽州很好嗎?”燕北擡頭看着甄姜,陽光照在她羊脂玉般的臉上散發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暈,眼中望向農戶其樂融融的哀傷神情又令人心碎,令他鬼使神差地盤腿坐起身來,十分認真地說道:“阿淼,你覺得幽州好,我帶你去遼東,送你像無極一模一樣的鄔堡!”

“啊?”甄姜詫異地轉過頭,看着神情堅定的燕北突然慌了神,微張着櫻口呆住,“我,我不要鄔堡,我,你,你幹嘛突然這麼認真?”

燕北搖着頭笑了,心底裏卻打定了主意,要在遼東建一座和無極甄氏鄔一樣的鄔堡。

“唉。”甄姜突然憨態可掬地嘆了一大口氣,“有人能說說話,真是太好了……今年一切都不一樣了,兄長不在,甄氏也沒了,阿堯還在年少卻每天忙的腳不沾地去結交幽州士人,反倒是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也做不好。”

撲哧一聲,燕北笑了。

“何必那麼擔憂,甄氏還在,也不會再有什麼事情發生。”燕北目不轉睛地看着甄姜道:“明天我們就走,有馬有車,至多三天就到雍奴,那裏有大軍接應,不到一旬就到遼東了。到了遼東,甄氏就會比在無極還要好。”

燕北不愛說大話,但在這件事上他能夠完全做主。因爲他就是遼東的主人,那片土地的每一寸都在燕北的統治之下,就算州府都無法插手,一切法令盡出燕北之口。

還有什麼比擁有這樣一個人的鼎力相助更好的呢?

提到雍奴,甄姜突然來了精神,歪頭對燕北問道:“燕君,你認不認識雍奴的王鬆?”

“不認識,昨日見過一面。”燕北不明白甄姜怎麼突然提到這個名字,卻讓他無端感到厭惡,“怎麼突然問起他?”

甄姜搖着頭說道:“這些日子他總去我家做客,他看我的眼神讓我感覺不舒服。”

“巧了。”燕北突然笑出聲來,“他看向我的眼神,也讓我覺得不舒服……他看不起我。”

儘管昨日只是匆匆一面,但燕北當時告辭的原因有一多半都在這個王鬆身上。當時王鬆神態中的輕視和倨傲讓他感到不快,當時燕北壓下了那種感覺,爲了避免與他發生衝突所以才提早告辭。

這是爲了王鬆好,萬一他也去甄宅做客,言語上有所衝突壓不住火一刀把人劈了怎麼辦?

沮授可是專門勸過他,一切都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他看不起阿堯,但看我的眼神是不一樣的。”甄姜突然在石頭上挪了挪身子,離燕北稍近了一點,輕聲說道:“昨日他走後,阿堯向母親提說了些什麼,和我有關……王鬆好像想娶我做他的小妻。”

小妻不是妻,是妾啊!想來也是,士族豪族的男丁通常十六七就已經娶妻生子了,哪兒會像燕北這樣到現在還是獨身一人。

“什麼玩意兒?”

燕北騰地一下從地上立起,把甄姜嚇了一跳,那個瞬間眼神裏的狂暴殺意令甄姜感到畏懼,甚至讓她不自覺地向後撤着身子。就聽燕北破口罵道:“還真他媽讓麴義那個豎子說中了!”

昨夜醉酒,麴義告訴他甄氏八成會用聯姻手段來擴大在幽州的影響,並且最悲慘的現實是甄氏並不會把他考慮進去。

今天就應驗了!

“不能!”燕北擡着手指咬着嘴脣,整個人像魔症了一樣圍着石頭兜着圈子,“不能,不能嫁!”

他的腦子在飛速旋轉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飛快地說道:“阿淼你聽我說,到了那日會有人從薊縣把你接出去,到安次要經庚水,就在庚水河畔,我的騎兵會把你搶走……然後走潞縣進無終,再轉道遼西就安全了。”

“燕北!”甄姜愣愣地看着燕北蹲在地上用石頭飛速地劃出幽州中部三郡的地形圖,迅速找到一條搶親之後的撤退路線,口中拖着長音說道:“阿堯就是那麼一說,還沒說定要嫁呢!”

“嗯?”燕北轉過頭,頓了一下才翻着眼睛笑了,一邊不露神色地用腳底把地上的地圖抹去,“對哦,還沒說要嫁,那就容易多了。”

燕北的頭腦裏蹦出趁着王鬆在薊縣便約他明日飲酒,背地裏傳信沮授集結兵馬打下雍奴,一路西進與麴義夾攻趟平了王氏在安次的鄔堡……不過眨眼他便把這個計劃否了,眼下非常之時,他不能輕動兵馬。

想到這裏他拉起甄姜的衣袖轉頭就走。

“誒誒誒你,你這是幹嘛呀!”

“走,咱們回遼東,今天就走,現在就走!”燕北頭也不回,牽起甄姜的繮繩遞給她,自己撐着馬背便坐在馬上,“不能再讓他接近甄氏,咱們今天晚上星夜趕路,沒人敢攔我的路,明天過了安次就沒事了。”

撲哧一聲,甄姜翻身上馬便笑出聲來,她還從沒見過燕北這麼慌張的樣子,“你還沒問我願不願意嫁呢,怎麼就急着要走。”

“不行,這事沒得議。”燕北矮身撈着甄姜的繮繩,兩馬並行這才扭過頭皺眉翻眼一副惡狠狠的模樣說道:“我說不能嫁就是不能嫁,誰說也沒用!”

甄姜就這麼被燕北牽着繮繩帶着走,一顛一顛地跟着,嘟着嘴小聲說道:“我不想嫁。”

“嗯?”燕北頓了一下,轉頭凝視了甄姜數息,僵着的臉緩緩鬆弛,吸了一下鼻子眨了兩下眼,像得到了珍寶一般笑了,“嗯,不想嫁就好。”

燕北躁動的心,靜了。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心裏想着事情,燕北在前頭踱馬而行,甄姜就任由他這麼牽着走。

氣氛倒還不錯。

“別人都說你會打仗,我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會打仗是什麼意思。可今天我是見到了,你那麼快的時間在地上就想出那麼多道路和地形,真厲害。”

燕北灑然笑了,偷偷看了一眼甄姜,沉浸在這種令他飄飄然的誇獎當中。雖然言過其實,但他還是很樂於接受的。

他絕不會傻到告訴甄姜,這是他早年參與那些數以百計的敗仗……被漢軍從魏郡攆到趙國,從趙國追到常山,從常山重新投入鉅鹿戰場,再從鉅鹿向安平、河間潰敗,潰敗後再向北奔逃,在漢軍與郡兵的長矛環刀、求盜與亭長的弓箭繩索下逃生換來的本事。

這不叫打仗,這一切都是爲了逃跑罷了。

不過如果甄姜認爲他會打仗的話,那他燕北就這麼受了。從今日起,從現在起,燕北就會打仗,就是不敗將軍!

“阿淼,我想給你寫一篇賦,就像先帝寫給王美人的《追德賦》一樣,可是我不會。其實我也沒有很會打仗,那些勝利都是手下兄弟玩命才換來的,和我並沒有太大關係。我就是個亡命徒,殺人麻利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

“阿淼,我會把你和甄氏送到遼東,在那裏不會有任何人能傷害到你們,你也不用再擔憂受怕。剛纔我仔細想過了,無論你嫁給誰,我心裏都會不舒服。再有兩個月,我會領兵前往冀州,爲了手下兄弟,爲了甄兄,也爲了你……我會殺光每一個去過無極的黑山賊,用他們的性命祭奠甄兄……我會把甄兄帶回來。”

“所以阿淼,在我帶甄兄回來之前,你不要嫁人。”燕北打馬立在薊縣城門下鬆開了繮繩,回過頭看着甄姜的眼睛說道:“等我回來,你如果要嫁人……”

“一定嫁給我!”巨臀妖豔女星曝大尺度牀照"!微信公衆:meinvgu123(長按三秒複製)你懂我也懂! “讓士卒拔營吧,甄氏的車馬都套好了,那件事吩咐下去了嗎?”

營寨轅門下,燕北對高覽等人吩咐着,“留下一什騎手,在城中採買些禮物,不用多貴重,但務必將州府上上下下官吏全部送到……給劉公的太尉府不用送別的東西,送蜀錦、絲帛各二十匹就好。”

“諾。”

“兵曹、簿曹從事鮮于輔、鮮于銀,牽兩匹鮮卑馬過去。”燕北眯着眼睛盤算着,“其他的讓手底下兄弟看着給就行,把這些都吩咐好了,即刻啓程。”

“諾!”

雖然燕北說了,馬上就走,現在就走。但人馬輕動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還要因燕北的個人意志強行拉走。一時間數十騎士卒奔向城內城外,鄉間里閭,有人收整車馬,有人搬運資財,整個營地一派兵荒馬亂的模樣。

等甄氏的車馬從城內緩緩馳來時,日頭已接近傍晚。

“燕君,多緊急的事情要在今日起行……太失禮啦!”甄堯坐在牛車上如何坐都覺得不夠舒適……眼下甄氏誰都沒有官身,沒了乘坐馬車的權力,更因被燕北的士卒從王鬆暫住的薊縣別院叫出來火急火燎地裝車運貨而憤懣,“對待王君那樣的大豪,怎麼不告而別呢,兄長不是說明日再啓程的嗎?”

甄堯滿臉炸毛之意,倒是後面的甄張氏抱着甄府最小的小宓兒對燕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老夫人想的可比甄堯簡單的多,如今他們甄府一門便與這個早先的叛軍首領系在一塊,自然什麼都依着他,“阿堯,既然將軍要今日走,那便今日走吧……早一日到遼東,早一日安生。”

“今天就走,踏實坐好了,待會我在與你說。”燕北笑着拍拍甄堯的肩膀,他說過要將真要當作弟弟,那便是真要將甄儼的弟弟視作弟弟,根本不會因爲這點事情而惱,轉臉走到後面對一旁的牽招說道:“子經可否幫我個忙?分你兩伍騎手,看護在車隊周圍,一曲人馬撒開了跑或許顧不上車馬,到時有什麼事你讓騎手去報給我。”

他看到牽招雖衣着落拓卻身材結實,那日又與高覽下六博勝負相抵,何況曾取過洛陽當也是個有本事的人,自然多加親待。其實這屬於沒事找事,五百騎就算鋪開了跑,他燕北也是穩坐中軍的,離甄府車馬能遠到哪裏去?

牽招倒沒想那麼多,當即便應了諾從車上躍下執劍而走。燕北命人牽來馬匹,又招來騎卒護衛車隊,這才撥馬走向他最想去的地方。

在車隊的最後,甄姜騎在紅馬上耷拉着腦袋緩緩踱步,往日裏晶亮的眼眸彷彿還未睡醒,在地上尋找着什麼有趣的東西般,始終不將目光看向前往。

燕北帶着輕笑一路打馬過去,“你在找我麼?”

“啊!沒有,誰找你呀。”

燕北以爲他突然說話會把甄姜嚇一跳,但並沒有。甄姜剛纔已經偷偷擡頭趁他不注意看了好幾眼,早就知道他會打馬過來。此時卻擡起小腦袋裝作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找你做什麼?”

燕北似笑非笑地看着甄姜半晌,直到把她看得臉頰羞起紅霞,這才輕聲問道:“那麼……啓程?”

兵馬都是你的,你問我做什麼?

甄姜白了他一眼,這才低頭髮出彷彿蚊子哼哼般的微小聲音,“嗯。”

雖然聲小,燕北卻聽的一清二楚,聞言看起來卻要比得了劉虞的召見洗清罪責還要高興上幾分,雙腿一夾馬腹扯過繮繩,駿馬便如同知曉人意一般高高地揚起前蹄立起向後甩着身子,馬尾掃着地面的黃土轉頭髮出唏律律的鳴聲。

燕北在馬背上高舉起右臂握拳,對着士卒朗聲喝道:“啓程,我們回遼東咯!”

“吼!”

五百騎衣甲明亮的精銳騎手聽到將軍的號令,紛紛勒住繮繩,燕字旌旗迎風而展,一片嘈雜裏這些技藝精湛的騎手挺矛開道,以極快的速度在官道上灑出斥候向前飛奔探明道路,接着剩下的兵馬在官道上一列四騎撥馬而走……就這麼短短片刻,燕北這個名字的意義便凸顯出來。

牽招看在眼裏,即便是黑山賊衆中張燕部下最精銳的騎手,也無法做到像燕北的手下一般這麼嚴明軍法。

就算是現在的漢軍,也比不上這支叛軍。

這令他內心對前往遼東有了更大的期盼……他不是甄堯,只想着振興家業。牽子經沒有家業,他要的只是一個能讓自己在這個時代大展身手的地方罷了。

至於燕北是不是叛軍?這在他看來並無關係,莫要說燕北眼歸附了州府,就算沒歸附又能如何?洛陽都已成爲達官貴人爭權奪利的搏殺場,至少燕北在他眼中要比那些前一日稱兄道弟後一日拔劍相向的幕府士人強得多。

也真實的多。

……

夜了,兩個時辰走出四十里,多虧了車馬較多,沒有步卒拖累行進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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