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3 日

朝野以侯景之禍共尤-異,異慚憤發疾,庚申,卒。故事,尚書官不以爲贈。上痛惜異,特贈尚書右僕射。甲子,湘東世子方等及王僧辯軍至。

戊辰,封山侯正表以北徐州降東魏,東魏徐州刺史高歸彥遣兵赴之。歸彥,歡之族弟也。

己巳,太子遷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遷仕、天門太守樊文皎將援兵萬餘人至城下。臺城與援軍信命久絕,有羊車兒獻策,作紙鴟,系以長繩,寫敕於內,放以從風,冀達衆軍,題雲:“得鴟送援軍,賞銀百兩。”太子自出太極殿前乘西北風縱之,賊怪之,以爲厭勝,射而下之。援軍募人能入城送啓者,鄱陽世子嗣左右李朗請先受鞭,詐爲得罪,叛投賊,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舉城鼓譟。上以朗爲直閣將軍,賜金遣之。朗緣鐘山之後,宵行晝伏,積日乃達。

癸未,鄱陽世子嗣、永安侯確、莊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將兵度淮,攻東府前柵,焚之;侯景退。衆軍營於青溪之東,遷仕、文皎帥銳卒五千獨進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橋東,景將宋子仙伏兵擊之,文皎戰死,遷仕遁還。敬禮,仲禮之弟也。

仲禮神情傲很,陵蔑諸將,邵陵王綸每日執鞭至門,亦移時弗見,由是與綸及臨城公大連深相仇怨。大連又與永安侯確有隙,諸軍互相猜阻,莫有戰心。援軍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攜幼以候之,才過淮,即縱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賊中有謀應官軍者,聞之,亦止。

王顯貴以壽陽降東魏。

臨賀王記室吳郡顧野王起兵討侯景,二月,己丑,引兵來至。初,臺城之閉也,公卿以食爲念,男女貴賤並出負米,得四十萬斛,收諸府藏錢帛五十萬億,並聚德陽堂,而不備薪芻、魚鹽。至是,壞尚書省爲薪。撤薦,坐刂以飼馬。薦盡,又食以飯。軍士無-,或煮鎧、薰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廚有乾薹,味酸鹹,分給戰士。軍人屠馬於殿省間,雜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衆亦飢,抄掠無所獲;東城有米,可支一年,援軍斷其路。又聞荊州兵將至,景甚患之。王偉曰:“今臺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軍乏食,若僞且求和以緩其勢,東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際,運米入石頭,援軍必不得動,然後休士息馬,繕修器械,伺其懈怠擊之,一舉可取也。”景從之,遣其將任約、於子悅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復先鎮。太子以城中窮困,白上,請許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請曰:“侯景圍逼已久,援軍相仗不戰,宜且許其和,更爲後圖。”上遲迴久之,乃曰:“汝自圖之,勿令取笑千載。”遂報許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並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後濟江。中領軍傅岐固爭曰:“豈有賊舉兵圍宮闕而更與之和乎!此特欲卻援軍耳。戎狄獸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國命所繫,豈可爲質!”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爲侍中,出質於景。又敕諸軍不得復進,下詔曰:“善兵不戰,止戈爲武。可以景爲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設壇於西華門外,遣僕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蕭-與於子悅、任約、王偉登壇共盟。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景出柵門,遙相對,更殺牲歃血爲盟。既盟,而景長圍不解,專修鎧仗,託雲“無船,不得即發”,又云“恐南軍見躡”,遣石城公還臺,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廣,了無去志。太子知其詐言,猶羈縻不絕。韶,懿之孫也。

庚子,前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衆合三萬,至於馬-洲,景慮其自白下而上,啓雲:“請敕北軍聚還南岸,不爾,妨臣濟江。”太子即勒會理自白下城移軍江潭苑。退,恢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綸爲司空,鄱陽王範爲徵北將軍,柳仲禮爲侍中、尚書右僕射。景以於子悅、任約、傅士-皆爲儀同三司,夏侯-爲豫州刺史,董紹先爲東徐州刺史,徐思玉爲北徐州刺史,王偉爲散騎常侍。上以偉爲侍中。

乙卯,景又啓曰:“適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壽陽、鍾離,臣今無所投足,求借廣陵並譙州,俟得壽陽,即奉還朝廷。”又云:“援軍既在南岸,須於京口渡江。”太子並答許之。

癸卯,大赦。

庚戌,景又啓曰:“永安侯確、直-趙威方頻隔柵見詬雲:‘天子自與汝盟,我終當破汝。’乞召侯及威方入,即當引路。”上遣吏部尚書張綰召確,辛亥,以確爲廣州刺史,威方爲盱眙太守。確累啓固辭,不入,上不許。確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綸泣謂確曰:“圍城既久,聖上憂危,臣子之情,切於湯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後計。成命已決,何得拒違!”時臺使周石珍、東宮主書左法生在綸所,確謂之曰:“侯景雖雲欲去而不解長圍,意可見也。今召僕入城,何益於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辭!”確意尚堅,綸大怒,謂趙伯超曰:“譙州爲我斬之!持其首去!”伯超揮刃眄確曰:“伯超識君侯,刀不識也!”確乃流涕入城。

上常蔬食,及圍城日久,上廚蔬茹皆絕,乃食雞子。綸因使者暫通,上雞子數百枚,上手自料簡,-欷哽咽。

湘東王繹軍於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東王譽軍於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陽王-軍於西峽口,託雲俟四方援兵,淹留不進。中記室參軍蕭賁,骨鯁士也,以繹不早下,心非之;嘗與繹雙六,食子未下,賁曰:“殿下都無下意。”繹深銜之。及得上敕,繹欲旋師,賁曰:“景以人臣舉兵向闕,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斬之矣,必不爲也。大王以十萬之衆,未見賊而退,奈何!”繹不悅,未幾,因事殺之。扌造,懿之孫也。

東魏河內民四千餘家,以魏北徐州刺史司馬裔,其鄉里也,相帥歸之。丞相泰欲封裔,裔因辭曰:“士大夫遠歸皇化,裔豈能帥之!賣義士以求榮,非所願也。”

侯景運東府米入石頭,既畢,王偉聞荊州軍退,援軍雖多,不相統壹,乃說景曰:“王以人臣舉兵,圍守宮闕,逼辱妃主,殘穢宗廟,擢王之發,不足數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願且觀其變。”臨賀王正德亦謂景曰:“大功垂就,豈可棄去!”景遂上啓,陳上十失,且曰:“臣方事睽違,所以冒陳讜直。陛下崇飾虛誕,惡聞實錄,以襖怪爲嘉禎,以天譴爲無咎。敷演六藝,排擯前儒,王莽之法也。以鐵爲貨,輕重無常,公孫之制也。爛羊鐫印,朝章鄙雜,更始、趙倫之化也。豫章以所天爲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風也。修建浮圖,百度糜費,使四民飢飠妥,笮融、姚興之代也。”又言:“建康宮室崇侈,陛下唯與主書參斷萬機,政以賄成,諸閹豪盛,衆僧殷實。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於輕薄,賦詠不出《桑中》;邵陵所在殘破;湘東羣下貪縱;南康、定襄之屬,皆如沐猴而冠耳。親爲孫侄,位則-屏,臣至百日,誰肯勤王!此而靈長,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諫,王卒改善,今日之舉,復奚罪乎!伏願陛下小懲大戒,放讒納忠,使臣無再舉之憂,陛下無嬰城之辱,則萬姓幸甚!”

上覽啓,且慚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壇於太極殿前,告天地。以景違盟,舉烽鼓譟。初,閉城之日,男女十餘萬,擐甲者二萬餘人;被圍既久,人多身腫氣急,死者什,乘城者不滿四千人,率皆羸喘。橫屍滿路,不可瘞埋,爛汁滿溝,而衆心猶望外援。柳仲禮唯聚妓妾,置酒作樂,諸將日往請戰,仲禮不許。安南侯駿說邵陵王綸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萬一不虞,殿下何顏自立於世!今宜分軍爲三道,出賊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綸不從。柳津登城謂仲禮曰:“汝君父在難,不能竭力,百世之後,謂汝爲何!”仲禮亦不以爲意。上問策於津,對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不忠不孝,賊何由平!”

戊午,南康王會理與羊鴉仁、趙伯超等進營於東府城北,約夜渡軍。既而鴉仁等曉猶未至,景衆覺之。營未立,景使宋子仙擊之,趙伯超望風退走。會理等兵大敗,戰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積其首於闕下,以示城中。

景又使於子悅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實無去志,謂浚曰:“今天時方熱,軍未可動,乞且留京師立效。”浚發憤責之,景不對,橫刀叱之。浚曰:“負恩忘義,違棄詛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爲以死相懼邪!”因徑去不顧。景以其忠直,舍之。於是景決石闕前水,百道攻城,晝夜不息。邵陵世子堅屯太陽門,終日蒲飲,不恤吏士,其書佐董勳、熊曇朗恨之。丁卯,夜向曉,勳、曇朗於城西北樓引景衆登城,永安侯確力戰,不能卻,乃排闥入啓上雲:“城已陷。”上安臥不動,曰:“猶可一戰乎?”對曰:“不可。”上嘆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因謂確曰:“汝速去,語汝父,勿以二宮爲念。”因使慰勞在外諸軍。

俄而景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上命褰簾開戶引偉入,偉拜呈景啓,稱:“爲奸佞所蔽,領衆入朝,驚動聖躬,今詣闕待罪。”上問:“景何在?可召來。”景入見於太極東堂,以甲士五百人自衛。景稽顙殿下,典儀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變,問曰:“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爲勞!”景不敢仰視,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邪?”景皆不能對。任約從旁代對曰:“臣景妻子皆爲高氏所屠,唯以一身歸陛下。”上又問:“初渡江有幾人?”景曰:“千人。”“圍臺城幾人?”曰:“十萬。”“今有幾人?”曰:“率土之內,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景復至永福省見太子,太子亦無懼容。侍衛皆驚散,唯中庶子徐扌離、通事舍人陳郡殷不害側侍。扌離謂景曰:“侯王當以禮見,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與言,又不能對。

景退,謂其廂公王僧貴曰:“吾常跨鞍對陳,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懾,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悉撤兩宮侍衛,縱兵掠乘輿、服御、宮人皆盡。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屯太極東堂。矯詔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建康士民逃難四出。太子洗馬蕭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禍之所來,皆生於利;苟不求利,禍從何生!”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詔命解外援軍。柳仲禮召諸將議之,邵陵王綸曰:“今日之命,委之將軍。”仲禮熟視不對。裴之高、王僧辯曰:“將軍擁衆百萬,致宮闕淪沒,正當悉力決戰,何所多言!”仲禮竟無一言,諸軍乃隨方各散。南-州刺史臨成公大連、湘東世子方等、鄱陽世子嗣、北-州刺史湘潭侯退、吳郡太守袁君正、晉陵太守陸經等各還本鎮。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綸奔會稽。仲禮及弟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並開營降,軍士莫不嘆憤。仲禮等入城,先拜景而後見上;上不與言。仲禮見父津,津慟哭曰:“汝非我子,何勞相見!”湘東王繹使全威將軍會稽王琳送米二十萬石以饋軍,至姑孰,聞臺城陷,沉米於江而還。

景命燒臺內積屍,病篤未絕者,亦聚而焚之。

庚午,詔徵鎮牧守可複本任。景留柳敬禮、羊鴉仁,而遣柳仲禮歸司州,王僧辯歸竟陵。初,臨賀王正德與景約,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宮。及城開,正德帥衆揮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門,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爲侍中、大司馬,百官皆復舊職。正德入見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秦郡、陽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陽平爲北滄州,改秦郡爲西-州。

東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淮陽太守王瑜,並以地降東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陽太守蕭鄰棄城走,東魏據其地。

侯景以儀同三司蕭邕爲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淵藻鎮京口。又遣其將徐相攻晉陵,陸經以郡降之。

初,上以河東王譽爲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張纘爲雍州刺史,代岳陽王。纘恃其才望,輕譽少年,迎候有闕。譽至,檢括州府付度事,留纘不遣;聞侯景作亂,頗陵蹙纘。纘恐爲所害,輕舟夜遁,將之雍部,復慮-拒之。纘與湘東王繹有舊,欲因之以殺譽兄弟,乃如江陵。及臺城陷,諸王各還州鎮,譽自湖口歸湘州。桂陽王-以荊州督府留軍江陵,欲待繹至拜謁,乃還信州。纘遺繹書曰:“河東戴檣上水,欲襲江陵,岳陽在雍,共謀不逞。”江陵遊軍主-榮亦遣使告繹雲:“桂陽留此,欲應譽、。”繹懼,鑿船,沉米,斬纜,自蠻中步道馳歸江陵,囚-,殺之。

侯景以前臨江太守董紹先爲江北行臺,使齎上手敕,召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壬午,紹先至廣陵,衆不滿二百,皆積日飢疲。會理士馬甚盛,僚佐說會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諸-,然後篡位。若四方拒絕,立當潰敗,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資寇手!不如殺紹先,發兵固守,與魏連和,以待其變。”會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紹先既入,衆莫敢動。會理弟通理請先還建康,謂其姊曰:“事既如此,豈可闔家受斃!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紹先悉收廣陵文武部曲、鎧仗、金帛,遣會理單馬還建康。

湘潭侯退與北-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東魏。侯景以蕭弄璋爲北-州刺史,州民發兵拒之;景遣直閣將軍羊海將兵助之,海以其衆降東魏,東魏遂據淮陰。祗,偉之子也。

癸未,侯景遣於子悅等將羸兵數百東略吳郡。新城戍主戴僧-有精甲五千,說太守袁君正曰:“賊今乏食,臺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閉關拒守,立可餓死。”土豪陸映公等恐不能勝而資產被掠,皆勸君正迎之。君正素怯,載米及牛酒郊迎。子悅執君正,掠奪財物、子女,東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約爲南道行臺,鎮姑孰。

夏,四月,湘東世子方等至江陵,湘東王繹始知臺城不守,命於江陵四旁七裏樹木爲柵,掘塹三重而守之。

東魏高嶽等攻魏潁川,不克。大將軍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繼,逾年猶不下。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頹,嶽悉衆分休迭進。王思政身當矢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泉涌,懸釜而炊。太師泰遣大將軍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之,自長社以北,皆爲陂澤,兵至穰,不得前。東魏人使善射者乘大艦臨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臨堰視之,見東北塵起,同入艦坐避之。俄而暴風至,遠近晦冥,纜斷,飄船徑向城;城上人以長鉤牽船,弓弩亂髮,紹宗赴水溺死,豐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殺之。

甲辰,東魏進大將軍勃海王澄位相國,封齊王,加殊禮。丁未,澄入朝於-,固辭;不許。澄召將佐密議之,皆勸澄宜膺朝命,獨散騎常侍陳元康以爲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薦陸元規爲大行臺郎以分元康之權。

湘東王繹之入援也,令所督諸州皆發兵,雍州刺史岳陽王-遣府司馬劉方貴將兵出漢口;繹召-使自行,-不從。方貴潛與繹相知,謀襲襄陽,未發;會-以它事召方貴,方貴以爲謀泄,遂據樊城拒命,-遣軍攻之。繹厚資遣張纘使赴鎮,纘至大堤,-已拔樊城,斬方貴。纘至襄陽,-推遷未去,但以城西白馬寺處之;-猶總軍府之政,聞臺城陷,遂不受代。助防杜岸紿纘曰:“觀岳陽勢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禍。”岸既襄陽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驍勇著名。纘乃與岸結盟,著婦人衣,乘青布輿,逃入西山-使岸將兵追擒之,纘乞爲沙門,更名法纘,-許之。

荊州長史王衝等上箋於湘東王繹,請以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承製主盟,繹不許。丙辰,又請以司空主盟,亦不許。

上雖外爲侯景所制,而內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爲司空,上曰:“調和陰陽,安用此物!”景又請以其黨二人爲便殿主帥,上不許。景不能強,心甚憚之。太子入,泣諫,上曰:“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猶當克復;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軍士入直省中,或驅驢馬,帶弓刀,出入宮庭,上怪而問之,直-將軍周石珍對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謂丞相!”左右皆懼。是後上所求多不遂志,飲膳亦爲所裁節,憂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屬湘東王繹,並剪爪發以寄之。五月,丙辰,上臥淨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年八十六。景祕不發喪,遷殯於昭陽殿,迎太子於永福省,使如常入朝。王偉、陳慶皆侍太子,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泄聲,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東魏高嶽既失慕容紹宗等,志氣沮喪,不敢復逼長社城。陳元康言於大將軍澄曰:“王自輔政以來,未有殊功。雖破侯景,本非外賊。今潁川垂陷,願王自以爲功。”澄從之,戊寅,自將步騎十萬攻長社,親臨作堰。堰三決,澄怒,推負土者及囊並塞之。

辛巳,發高祖喪,升梓宮於太極殿。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衛。

壬午,詔北人在南爲奴婢者,皆免之,所免萬計;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爭尚豪華,糧無半年之儲,常資四方委輸。自景作亂,道路斷絕,數月之間,人至相食,猶不免餓死,存者百無一二。貴戚、豪族皆自出採穭,填委溝壑,不可勝紀。

癸未,景遣儀同三司來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楊白華誘而斬之。甲申,景遣其將李賢明攻之,不克。景又遣中軍侯子鑑入吳郡,以廂公蘇單于爲吳郡太守,遣儀同宋子仙等將兵東屯錢塘,新城戍主戴僧-據縣拒之。御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至吳興,太守張嵊與之合謀,舉兵討景。嵊,稷之子也。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亦據州不受景命。景號令所行,唯吳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魏詔:“太和中代人改姓者皆復其舊。”

六月,丙戌,以南康王會理爲侍中、司空。

丁亥,立宣城王大器爲皇太子。

初,侯景將使太常卿南陽劉之遴授臨賀王正德璽綬,之遴剃髮僧服而逃。之遴博學能文,嘗爲湘東王繹長史;將歸江陵,繹素嫉其才,己丑,之遴至夏口,繹密送藥殺之,而自爲志銘,厚其賻贈。

壬辰,封皇子大心爲尋陽王,大款爲江陵王,大臨爲南海王,大連爲南郡王,大春爲安陸王,大成爲山陽王,大封爲宜都王。

長社城中無鹽,人病攣腫,死者什。大風從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壞。東魏大將軍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將軍者封侯;若大將軍身有損傷,親近左右皆斬。”王思政帥衆據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計窮,唯當以死謝國!”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駱訓曰:“公常語訓等:‘汝齎我頭出降,非但得富貴,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獨不哀士卒之死乎!”衆共執之,不得引決。澄遣通直散騎趙彥深就土山遺以白羽扇,執手申意,牽之以下。澄不令拜,延而禮之。思政初入潁川,將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無叛者。澄悉散配其將卒於遠方,改潁川爲鄭州,禮遇思政甚重。西閣祭酒盧潛曰:“思政不能死節,何足可重!”澄謂左右曰:“我有盧潛,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潛,度世之曾孫也。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長社爲行臺治所,遣使者魏仲啓陳於太師泰,並致書於淅州刺史崔猷。猷復書曰:“襄城控帶京、洛,實當今之要地,如有動靜,易相應接。潁川既鄰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徑至城下。莫若頓兵襄城。爲行臺之所。潁川置州,遣良將鎮守,則表裏膠固,人心易安,縱有不虞,豈能爲患!”仲見泰,具以啓聞。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請,且約:“賊水攻期年、陸攻三年之內,朝廷不煩赴救。”泰乃許之。及長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東魏復取景所部地,使諸將分守諸城。及潁川陷,泰以諸城道路阻絕,皆令拔軍還。

上甲侯韶自建康出奔江陵,稱受高祖密詔徵兵,以湘東王繹爲侍中、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司徒、承製,自餘-鎮並加位號。

宋子仙圍戴僧-,不克。丙午,吳盜陸緝等起兵襲吳郡,殺蘇單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寧爲主。

臨賀王正德怨侯景賣己,密書召鄱陽王範,使以兵入;景遮得其書,癸丑,縊殺正德。景以儀同三司郭元建爲尚書僕射、北道行臺、總江北諸軍事,鎮新秦;封元羅等諸元十餘人皆爲王。景愛永安侯確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綸潛遣人呼之,確曰:“景輕佻,一伕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還啓家王,勿以確爲念。”景與確遊鐘山,引弓射鳥,因欲射景,絃斷,不發,景覺而殺之。

湘東王繹娶徐孝嗣孫女爲妃,生世子方等。妃醜而妒,又多失行,繹二三年一至其室。妃聞繹當至,以繹目眇,爲半面妝以待之,繹怒而出,故方等亦無寵。及自建康還江陵,繹見其御軍和整,始嘆其能,入告徐妃,妃不對,垂泣而退。繹怒,疏其穢行,榜於大-,方等見之,益懼。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驍勇得士心,繹將討侯景,遣使督其糧衆,譽曰:“各自軍府,何忽隸人!”使者三返,譽不與。方等請討之,繹乃以少子安南侯方矩爲湘州刺史,使方等將精卒二萬送之。方等將行,謂所親曰:“是行也,吾必死之;死得其所,吾復奚恨!”

侯景以趙威方爲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遣軍拒之,擒威方,系州獄,威方逃還建康。

湘東世子方等軍至麻溪,河東王譽將七千人擊之,方等軍敗,溺死。安南侯方矩收餘衆還江陵,湘東王繹無戚容。繹寵姬王氏,生子方諸。王氏卒,繹疑徐妃爲之,逼令自殺,妃赴井死,葬以庶人禮,不聽諸子制服。

西江督護陳霸先欲起兵討侯景,景使人誘廣州刺史元景仲,許奉以爲主,景仲由是附景,陰圖霸先。霸先知之,與成州刺史王懷明等集兵南海,馳檄以討景仲曰:“元景仲與賊合從,朝廷遣曲陽侯勃爲刺史,軍已頓朝亭。”景仲所部聞之,皆棄景仲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縊於閣下。霸先迎定州刺史蕭勃鎮廣州。

前高州刺史蘭裕,欽之弟也,與其諸弟扇誘始興等十郡,攻監衡州事歐陽。勃使霸先救之,悉擒裕等,勃因以霸先監始興郡事。

湘東王繹遣竟陵太守王僧辯、信州刺史東海鮑泉擊湘州,分給兵糧,刻日就道。僧辯以竟陵部下未盡至,欲俟衆集然後行,與泉入白繹,求申期日。繹疑僧辯觀望,按劍厲聲曰:“卿憚行拒命,欲同賊邪?今日唯有死耳!”因斫僧辯,中其左髀,悶絕,久之方蘇,即送獄。泉震怖,不敢言。僧辯母徒行流涕入謝,自陳無訓,繹意解,賜以良藥,故得不死。丁卯,鮑泉獨將兵伐湘州。

陸輯等競爲暴掠,吳人不附,宋子仙自錢塘旋軍擊之。壬戌,緝棄城奔海鹽,子仙復據吳郡。戊辰,侯景置吳州於吳郡,以安陸王大春爲刺史。

庚午,以南康王會理兼尚書令。

鄱陽王範聞建康不守,戒嚴,欲入,僚佐或說之曰:“今魏人已據壽陽,大王移足,則虜騎必窺合肥。前賊未平,後城失守,將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將將精卒赴之,進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範乃止。會東魏大將軍澄遣西-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爲書諭範。範方謀討侯景,藉東魏爲援,乃帥戰士二萬出東關,以合州輸伯穆,並遣諮議劉靈議送二子勤、廣爲質於東魏以乞師。範屯濡須以待上游之軍,遣世子嗣將千餘人守安樂柵,上游軍皆不下,範糧乏,採-稗、菱藕以自給。勤、廣至-,東魏人竟不爲出師。范進退無計,乃溯流西上,軍於樅陽。景出屯姑孰,範將裴之悌以衆降之。之悌,之高之弟也。

葬元劫 東魏大將軍澄詣-,辭爵位殊禮,且請立太子。澄謂濟陰王暉業曰:“比讀何書?”暉業曰:“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

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軍都督侯子鑑等擊吳興。

己亥,鮑泉軍於石槨寺,河東王譽逆戰而敗;辛丑,又敗於橘洲,戰及溺死者萬餘人。 盛妝 譽退保長沙,泉引軍圍之。

辛卯,東魏立皇子長仁爲太子。

勃海文襄王高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長,意常忌之。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貶退,與澄言,無不順從。澄輕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貴,相書亦何可解!”洋爲其夫人趙郡李氏營服玩小佳,澄輒奪取之;夫人或恚未與,洋笑曰:“此物猶應可求,兄須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無飾讓。每退朝還第,輒閉閣靜坐,雖對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時袒跣奔躍,夫人問其故,洋曰:“爲爾漫戲。”其實蓋欲習勞也。

澄獲徐州刺史蘭欽子京,以爲膳奴,欽請贖之,不許;京屢自訴,澄杖之,曰:“更訴,當殺汝!”京與其黨六人謀作亂。澄在-,居北城東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來無間,侍衛者常遣出外。辛卯,澄與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侍中楊-、黃門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謀受魏禪,署擬百官。蘭京進食,澄卻之,謂諸人曰:“昨夜夢此奴斫我,當急殺之。”京聞之,置刀盤下,冒言進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爲遽來!”京揮刀曰:“來殺汝!”澄自投傷足,入於牀下,賊去牀,弒之-狼狽走出,遺一靴;季舒匿於廁中;元康以身蔽澄,與賊爭刀被傷,腸出;庫直王-冒刃御賊;紇奚舍樂鬥死。時變起倉猝,內外震駭。太原公洋在城東雙堂,聞之,神色不變,指揮部分,入討羣賊,斬而臠之,徐出,言曰:“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內外莫不驚異。洋祕不發喪。陳元康手書辭母,口占使功曹參軍祖-作書陳便宜,至夜而卒;洋殯之第中,詐雲出使,虛除元康中書令。以王-爲領左右都督-,基之子也。

勳貴以重兵皆在幷州,勸洋早如晉陽,洋從之。夜,召大將軍督護太原唐邕,使部分將士,鎮遏四方;邕支配須臾而畢,洋由是重之。

癸巳,洋諷東魏主以立太子大赦。澄死問漸露,東魏主竊謂左右曰:“大將軍今死,似是天意,威權當復歸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嶽、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侍中楊-守-,餘勳貴皆自隨。甲午,入謁東魏主於昭陽殿,從甲士八千人,登階者二百餘人,皆攘袂扣刃,若對嚴敵。令主者傳奏曰:“臣有家事,須詣晉陽。”再拜而出。東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晉陽舊臣宿將素輕洋;及至,大會文武,神彩英暢,言辭敏洽,衆皆大驚。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高隆之、司馬子如等惡度支尚書崔暹,奏暹及崔季舒過惡,鞭二百,徙邊。

侯景以宋子仙爲司徙、郭元建爲尚書左僕射,與領軍任約等四十人並開府儀同三司,仍詔:“自今開府儀同不須更加將軍。”是後開府儀同至多,不可復記矣。

鄱陽王範自樅陽遣信告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範引兵詣江州,大心以湓城處之。

吳興兵力寡弱,張嵊書生,不閒軍旅。或勸嵊效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鑑。嵊嘆曰:“袁氏世濟忠貞,不意君正一旦隳之。吾豈不知吳郡既沒,吳興勢難久全;但以身許國,有死無貳耳!”九月,癸丑朔,子鑑軍至吳興,嵊戰敗,還府,整服安坐,子鑑執送建康。侯景嘉其守節,欲活之,嵊曰:“吾忝任專城,朝廷傾危,不能匡復,今日速死爲幸!”景猶欲存其一子,嵊曰:“吾一門已在鬼錄,不就爾虜求恩!”景怒,盡殺之;並殺沈浚。

河東王譽告急於岳陽王-,-留諮議參軍濟陽蔡大寶守襄陽,帥衆二萬、騎二千伐江陵以救湘州。湘東王繹大懼,遣左右就獄中問計於王僧辯,僧辯具陳方略,繹乃赦之,以爲城中都督。乙卯,-至江陵,作十三營以攻之;會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軍氣沮。繹與新興太守杜-有舊,密邀之。乙丑,-與兄岌、岸、弟幼安、兄子龕各帥所部降於繹。岸請以五百騎襲襄陽,晝夜兼行,去襄陽三十里,城中覺之,蔡大寶奉-母龔保林登城拒戰-聞之,夜遁,棄糧食、金帛、鎧仗於-水,不可勝紀。張纘病足,-載以隨軍;及敗走,守者恐爲追兵所及,殺之,棄屍而去-至襄陽,岸奔廣平,依其兄南陽太守獻。

湘東王繹以鮑泉圍長沙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將軍王僧辯代爲都督,數泉十罪,命舍人羅重歡與僧辯偕行。泉聞僧辯來,愕然曰:“得王竟陵來助我,賊不足平。”拂席待之。僧辯入,背泉而坐,曰:“鮑郎,卿有罪,令旨使我鎖卿,卿勿以故意見期。”使重歡宣令,鎖之牀側。泉爲啓自申,且謝淹緩之罪,繹怒解,遂釋之。

冬,十月,癸未朔,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潘相樂爲司空。

初,歷陽太守莊鐵帥衆歸尋陽王大心,大心以爲豫章內史。鐵至郡即叛,推觀寧侯永爲主。永,範之弟也。丁酉,鐵引兵襲尋陽,大心遣其將徐嗣徽逆擊,破之。鐵走,至建昌,光遠將軍韋構邀擊之,鐵失其母弟妻子,單騎還南昌,大心遣構將兵追討之。

宋子仙自吳郡趣錢塘。劉神茂自吳興趣富陽,前武州刺史富陽孫國恩以城降之。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於修陵,廟號高祖。

百濟遣使入貢,見城闕荒圮,異於向來,哭於端門;侯景怒,錄送莊嚴寺,不聽出。

壬戌,宋子仙急攻錢塘,戴僧-降之。

岳陽王-使將軍薛暉攻廣平,拔之,獲杜岸,送襄陽-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又發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揚之,以其頭爲漆碗-

既與湘東王繹爲敵,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於魏,請爲附庸。丞相泰令東閣祭酒榮權使於襄陽。繹使司州刺史柳仲禮鎮竟陵以圖-,-懼,遣其妃王氏及世子-爲質於魏。丞相泰欲經略江、漢,以開府儀同三司楊忠都督三荊等十五州諸軍事,鎮穰城。 修仙狂少在校園 仲禮至安陸,安陸太守沈勰以城降之。仲禮留長史馬岫與其弟子禮守之,帥衆一萬趣襄陽,泰遣楊忠及行臺僕射長孫儉將兵擊仲禮以救。

宋子仙乘勝度浙江,至會稽。邵陵王綸聞錢塘已敗,出奔鄱陽,鄱陽內史開建侯蕃以兵拒之,范進擊蕃,破之。

魏楊忠將至義陽,太守馬伯符以下-城降之,忠以伯符爲鄉導。伯符,岫之子也。

南郡王大連爲東揚州刺史。時會稽豐沃,勝兵數萬,糧仗山積,東人懲侯景殘虐,鹹樂爲用,而大連朝夕酣飲,不恤軍事;司馬東陽留異,兇狡殘暴,爲衆所患,大連悉以軍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會稽,大連棄城走,異奔還鄉里,尋以其衆降於子仙。大連欲奔鄱陽,異爲子仙鄉導,追及大連於信安,執送建康,大連猶醉不之知。帝聞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於是三吳盡沒於景,公侯在會稽者,俱南度嶺。景以留異爲東陽太守,收其妻子爲質。

乙酉,東魏以幷州刺史彭樂爲司徒。

邵陵王綸進至九江,尋陽王大心以江州讓之,綸不受,引兵西上。

始興太守陳霸先結郡中豪傑欲討侯景,郡人侯安都、張亻思等各帥衆千餘人歸之。霸先遣主帥杜僧明將二千人頓於嶺上,廣州刺史蕭勃遣人止之曰:“侯景驍雄,天下無敵,前者援軍十萬,士馬精強,猶不能克,君以區區之衆,將何所之!如聞嶺北王侯又皆鼎沸,親尋干戈,以君疏外,詎可暗投!未若且留始興,遙張聲勢,保太山之安也。”霸先曰:“僕荷國恩,往聞侯景度江,即欲赴援,遭值元、蘭,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沒,君辱臣死,誰敢愛命!君侯體則皇枝,任重方岳,遣僕一軍,猶賢乎已,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間道詣江陵,受湘東王繹節度。時南康土豪蔡路養起兵據郡,勃乃以腹心譚世遠爲曲江令,與路養相結,同遏霸先。

魏楊忠拔隨郡,執太守桓和。

東魏使金門公潘樂等將兵五萬襲司州,刺史夏侯強降之。於是東魏盡有淮南之地——

國學網站推出 【樑紀十九】 上章敦-,一年。

太宗簡文皇帝上大寶元年(庚午,公元五五零年)

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

陳霸先發始興,至大庾嶺,蔡路養將二萬人軍於南野以拒之。路養妻侄蘭陵蕭摩訶,年十三,單騎出戰,無敢當者。杜僧明馬被傷,陳霸先救之,授以所乘馬。僧明上馬復戰,衆軍因而乘之。路養大敗,脫身走。霸先進軍南康,湘東王繹承製授霸先明威將軍、交州刺史。

戊辰,東魏進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臺、齊郡王。

庚午,邵陵王綸至江夏,郢州刺史南平王恪郊迎,以州讓之,綸不受;乃推綸爲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承製置百官。

魏楊忠圍安陸,柳仲禮馳歸救之。諸將恐仲禮至則安陸難下,請急攻之。忠曰:“攻守勢殊,未可猝拔;若引日勞師,表裏受敵,非計也。南人多習水軍,不閒野戰,仲禮師在近路,吾出其不意,以奇兵襲之,彼怠我奮,一舉可克。克仲禮,則安陸不攻自拔,諸城可傳檄定也。”乃選騎二千,銜枚夜進,敗仲禮於-頭,獲仲禮及其弟子禮,盡俘其衆。馬岫以安陸,別將王叔孫以竟陵,皆降於忠。於是漢東之地盡入於魏。

廣陵人來嶷說前廣陵太守祖皓曰:“董紹先輕而無謀,人情不附。襲而殺之,此壯士之任耳。今欲糾帥義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勳;必天未悔禍,猶足爲樑室忠臣。”皓曰:“此僕所願也。”乃相與糾合勇士,得百餘人。癸酉,襲廣陵,斬南-州刺史董紹先;據城,馳檄遠近,推前太子舍人蕭-爲刺史,仍結東魏爲援。皓,骱闃之子;-,勃之兄也。乙亥,景遣郭元建帥衆奄至,皓嬰城固守。

二月,魏楊忠乘勝至石城,欲進逼江陵,湘東王繹遣舍人庾恪說忠曰:“-來伐叔而魏助之,何以使天下歸心!”忠遂停-北。繹遣舍人王孝祀等送子方略爲質以求和,魏人許之。繹與忠盟曰:“魏以石城爲封,樑以安陸爲界,請同附庸,並送質子,貿遷有無,永敦鄰睦。”忠乃還。

宕昌王樑彌定爲其宗人獠甘所襲,彌定奔魏,獠甘自立。羌酋傍乞鐵緹萸株川,與渭州民鄭五醜合諸羌以叛魏。丞相泰使大將軍宇文貴、涼州刺史史寧討之,擒斬鐵紜⑽宄蟆D別擊獠甘,破之,獠甘將百騎奔生羌鞏廉玉。寧復納彌定於宕昌,置岷州於渠株川,進擊鞏廉玉,斬獠甘,虜廉玉送長安。

侯景遣任約、於慶等帥衆二萬攻諸。

邵陵王綸欲救河東王譽,而兵糧不足,乃致書於湘東王繹曰:“天時地利,不及人和,況乎手足肱支,豈可相害!今社稷危恥,創鉅痛深,唯應剖心嘗膽,泣血枕戈,其餘小忿,或宜容貰。若外難未除,家禍仍構,料今訪古,未或不亡。夫征戰之理,唯求克勝;至於骨肉之戰,愈勝愈酷,捷則非功,敗則有喪,勞兵損義,虧失多矣。侯景之軍所以未窺江外者,良爲-屏盤固,宗鎮強密。弟若陷洞庭,不戢兵刃,雍州疑迫,何以自安,必引進魏軍以求形援。弟若不安,家國去矣。必希解湘州之圍,存社稷之計。”繹復書,陳譽過惡不赦,且曰:“-引楊忠來相侵逼,頗遵談笑,用卻秦軍,曲直有在,不復自陳。臨湘旦平,暮便即路。”綸得書,投之於案,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於斯!湘州若敗,吾亡無日矣!”

侯景遣侯子鑑帥舟師八千,自帥徒兵一萬,攻廣陵,三日,克之,執祖皓,縛而射之,箭遍體,然後車裂以徇;城中無少長皆埋之於地,馳馬射而殺之。以子鑑爲南-州刺史,鎮廣陵。景還建康。

丙戌,以安陸王大春爲東揚州刺史。省吳州。乙巳,以尚書僕射王克爲左僕射。

庚寅,東魏以尚書令高隆之爲太保。宣城內史楊白華進據安吳,侯景遣於子悅等帥衆攻之,不克。

東魏行臺辛術將兵入寇,圍陽平,不克。

侯景納上女溧陽公主,甚愛之。三月,甲申,景請上禊宴於樂遊苑,帳飲三日。上還宮,景與公主共據御牀,南面並坐,羣臣文武列坐侍宴。

庚申,東魏進丞相洋爵爲齊王。

臨川內史始興王毅等擊莊鐵,鄱陽王範遣其將巴西侯-救之,毅等敗死。

鄱陽世子嗣與任約戰於三章,約敗走;嗣因徙鎮三章,謂之安樂柵。

夏,四月,庚辰朔,湘東王繹以上甲侯韶爲長沙王。

丙午,侯景請上幸西州,上御素輦,侍衛四百餘人,景浴鐵數千,翼衛左右。上聞絲竹,悽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請上起舞。酒闌坐散,上抱景於牀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罷。

時江南連年旱蝗,江、揚尤甚,百姓流亡,相與入山谷、江湖,採草根、木葉、菱芡而食之,所在皆盡,死者蔽野。富室無食,皆鳥面鵠形,衣羅綺,懷金玉,俯伏牀帷,待命聽終。千里絕煙,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丘隴焉。

景性殘酷,於石頭立大碓,有犯法者搗殺之。常戒諸將曰:“破柵平城,當淨殺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諸將每戰勝,專以焚掠爲事,斬刈人如草芥,以資戲笑。由是百姓雖死,終不附之。又禁人偶語,犯者刑及外族。爲其將帥者,悉稱行臺,來降附者,悉稱開府,其親寄隆重者曰左右廂公,勇力兼人者曰庫直都督。

魏封皇子儒爲燕王,公爲吳王。

侯景召宋子仙還京口。

邵陵王綸在郢州,以聽事爲正陽殿,內外齋閣,悉加題署。其部下陵暴軍府,郢州將佐莫不怨之。諮議參軍江仲舉,南平王恪之謀主也,說恪圖綸,恪驚曰:“若我殺邵陵,寧靜一鎮,荊、益兄弟必皆內喜,海內若平,則以大義責我矣。且巨逆未梟,骨肉相殘,自亡之道也。卿且息之。”仲舉不從,部分諸將,刻日將發;謀泄,綸壓殺之。恪狼狽往謝,綸曰:“羣小所作,非由兄也。兇黨已斃,兄勿深憂。”

王僧辯急攻長沙,辛巳,克之。執河東王譽,斬之,傳首江陵,湘東王繹反其首而葬之。初,世子方等之死,臨蒸周鐵虎功最多,譽委遇甚重。僧辯得鐵虎,命烹之,呼曰:“侯景未滅,奈何殺壯士!”僧辯奇其言而釋之,還其麾下。繹以僧辯爲左衛將軍,加侍中、鎮西長史。

繹自去歲聞高祖之喪,以長沙未下,故匿之。壬寅,始發喪,刻檀爲高祖像,置於百福殿,事之甚謹,動靜必諮焉。繹以爲天子制於賊臣,不肯從大寶之號,猶稱太清四年。丙午,繹下令大舉討侯景,移檄遠近。

鄱陽王範至湓城,以晉熙爲晉州,遣其世子嗣爲刺史,江州郡縣多輒改易。尋陽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遣兵擊莊鐵,嗣與鐵素善,請發兵救之,範遣侯-帥精甲五千助鐵。由是二鎮互相猜忌,無復討賊之志。大心使徐嗣徽帥衆二千,築壘稽亭以備範,市糴不通,範數萬之衆,無所得食,多餓死。範憤恚,疽發於背,五月,乙卯,卒。其衆祕不發喪,奉範弟安南侯恬爲主,有衆數千人。

丙辰,侯景以元思虔爲東道大行臺,鎮錢塘。丁巳,以侯子鑑爲南-州刺史。

東魏齊王洋之爲開府也,勃海高德政爲管記,由是親暱,言無不盡。金紫光祿大夫丹楊徐之才、北平太守廣宗宋景業,皆善圖讖,以爲太歲在午,當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勸之受禪。洋以告婁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龍,兄如虎,猶以天位不可妄據,終身北面。汝獨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爲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鑄像卜之而成,乃使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問肆州刺史斛律金,金來見洋,固言不可,以宋景業首陳符命,請殺之。洋與諸貴議於太妃前,太妃曰:“吾兒懦直,必無此心,高德政樂禍,教之耳。”洋以人心不壹,使高德政如-察公卿之意,未還;洋擁兵而東,至平都城,召諸勳貴議之,莫敢對。長史杜弼曰:“關西,國之勁敵,若受魏禪,恐彼挾天子,自稱義兵而東向,王何以待之!”徐之才曰:“今與王爭天下者,彼亦欲爲王所爲。縱其屈強,不過隨我稱帝耳。”弼無以應。高德政至-,諷公卿,莫有應者。司馬子如逆洋於遼陽,固言未可。洋欲還,倉丞李集曰:“王來爲何事,而今欲還?”洋僞使於東門殺之,而別令賜絹十匹,遂還晉陽,自是居常不悅。徐之才、宋景業等日陳陰陽雜佔,雲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勸不已。洋使術士李密卜之,遇《大橫》,曰:“漢文之卦也。”又使宋景業筮之,遇《乾》之《鼎》,曰:“《乾》,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禪。”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於其位。”景業曰:“王爲天子,無復下期,豈得不終於其位乎!”洋大悅,乃發晉陽。

高德政錄在-諸事,條進於洋,洋令左右陳山提馳驛齎事條並密書與楊。是月,山提至-,楊-即召太常卿邢劭等議撰儀注,祕書監魏收草九錫、禪讓、勸進諸文;引魏宗室諸王入北宮,留於東齋。甲寅,東魏進洋位相國,總百揆,備九錫。洋行至前亭,所乘馬忽倒,意甚惡之。至平都城,不復肯進。高德政、徐之才苦請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即命司馬子如、杜弼馳驛續入,觀察物情。子如等至-,衆人以事勢已決,無敢異言。洋至-,召夫齎築具集城南。高隆之請曰:“用此何爲?”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問爲!欲族滅邪!”隆之謝而退。於是作圜丘,備法物。

丙辰,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求入啓事,東魏孝靜帝在昭陽殿見之。亮曰:“五行遞運,有始有終。齊王聖德欽明,萬方歸仰,願陛下遠法堯、舜。”帝斂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謹當遜避。”又曰:“若爾,須作制書。”中書郎崔-、裴讓之曰:“制已作訖。”使侍中楊-進之。東魏主既署,曰:“居朕何所?”-對曰:“北城別有館宇。”乃下御坐,步就東廊,詠範蔚宗《後漢書-贊》曰:“獻坐不辰,身播國屯,終我四百,永作虞賓。”所司請發,帝曰:“古人念遺簪弊履,朕欲與六宮別,可乎?”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猶陛下之天下,況在六宮!”帝步入,與妃嬪已下別,舉宮皆哭。趙國李嬪誦陳思王詩云:“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直長趙道德以故犢車一乘候於東閣,帝登車,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順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猶不下。出雲龍門,王公百僚拜辭,高隆之灑泣。遂入北城,居司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璽綬,禪位於齊。

戊午,齊王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天保。自魏敬宗以來,百官絕祿,至是始復給之。己未,封東魏主爲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禮。追尊齊獻武王爲獻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爲高祖;文襄王爲文襄皇帝,廟號世宗。辛酉,尊王太后婁氏爲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

文成侯寧起兵於吳,有衆萬人,己巳,進攻吳郡;行吳郡事侯子榮逆擊,殺之。寧,範之弟也。子榮因縱兵大掠郡境。

自晉氏度江,三吳最爲富庶,貢賦商旅,皆出其地。及侯景之亂,掠金帛既盡,乃掠人而食之,或賣於北境,遺民殆盡矣。

是時,唯荊、益所部尚完實,太尉、益州刺史武陵王紀移告徵、鎮,使世子圓照帥兵三萬受湘東王節度。圓照軍至巴水,繹授以信州刺史,令屯白帝,未許東下。

六月,辛巳,以南郡王大連行揚州事。

江夏王大款、山陽王大成、宜都王大封自信安間道奔江陵。

齊主封宗室高嶽等十人、功臣庫狄乾等七人皆爲王。癸未,封弟浚爲永安王,淹爲平陽王,-爲彭城王,演爲常山王,渙爲上黨王,-爲襄城王,湛爲長廣王,-爲任城王,-爲高陽王,濟爲博陵王,凝爲新平王,潤爲馮翊王,洽爲漢陽王。

鄱陽王範既卒,侯-依莊鐵,鐵忌之;-自安,丙戌,詐引鐵謀事,因殺之,自據豫章。

尋陽王大心遣徐嗣徽夜襲湓城,安南侯恬、裴之橫等擊走之。齊主娶趙郡李希宗之女,生子殷及紹德;又納段韶之妹。及將建中宮,高隆之、高德政欲結勳貴之援,乃言:“漢婦人不可爲天下母,宜更擇美配。”帝不從。丁亥,立李氏爲皇后,以段氏爲昭儀,子殷爲皇太子。庚寅,以庫狄幹爲太宰,彭樂爲太尉,潘相樂爲司徒,司馬子如爲司空。辛卯,以清河王嶽爲司州牧。

侯景以羊鴉仁爲五兵尚書。庚子,鴉仁出奔江西,將赴江陵,至東莞,盜疑其懷金,邀殺之。

魏人慾令岳陽王-發哀嗣位,-辭,不受。丞相泰使榮權冊命-爲樑王,始建臺,置百官。

陳霸先修崎頭古城,徙居之。

初,燕昭成帝奔高麗,使其族人馮業以三百人浮海奔宋,因留新會。自業至孫融,世爲羅州刺史,融子寶爲高涼太守。高涼洗氏,世爲蠻酋,部落十餘萬家,有女,多籌略,善用兵,諸洞皆服其信義;融聘以爲寶婦。融雖累世爲方伯,非其土人,號令不行;洗氏約束本宗,使從民禮,每與寶參決辭訟,首領有犯,雖親戚無所縱舍,由是馮氏始得行其政。

高州刺史李遷仕據大皋口,遣使召寶,寶欲往,洗氏止之曰:“刺史無故不應召太守,必欲詐君共反耳。”寶曰:“何以知之?”洗氏曰:“刺史被召援臺,乃稱有疾,鑄兵聚衆而後召君;此必欲質君以發君之兵也,願且無往以觀其變。”數日,遷仕果反,遣主帥杜平虜將兵入-石,城魚梁以逼南康,陳霸先使周文育擊之。洗氏謂寶曰:“平虜,驍將也,今入贛石與官軍相拒,勢未得還,遷仕在州,無能爲也。君若自往,必有戰鬥,宜遣使卑辭厚禮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婦參。’彼聞之,必-而無備。我將千餘人,步擔雜物,唱言輸賧,得至柵下,破之必矣。”寶從之。遷仕果不設備,洗氏襲擊,大破之,遷仕走保寧都。文育亦擊走平虜,據其城。洗氏與霸先會於-石,還,謂寶曰:“陳都督非常人也,甚得衆心,必能平賊,君宜厚資之。”

湘東王繹以霸先爲豫州刺史,領豫章內史。

辛丑,裴之橫攻稽亭,徐嗣徽擊走之。

秋,七月,辛亥,齊立世宗妃元氏爲文襄皇后,宮曰靜德。又封世宗子孝琬爲河間王,孝瑜爲河南王。乙卯,以尚書令封隆之錄尚書事,尚書左僕射平陽王淹爲尚書令。

辛酉,樑王-入朝於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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