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 月 14 日

我仔細地觀察著他的神色,在心裡默默思索。從他的血統上看,他的確是代達羅斯的後裔,否則他的鏡像的血液也無法令那位帝王復活……然而他的學識和性情卻全然沒法兒匹配他的身份和氣度,一個似乎從小就接受過貴族教育的人不應當如此。

愷薩似乎發現了安德烈的難堪,他立即發問,並且使話題繼續了下去:「那麼然後呢?」

「到了德爾塔家統治歐瑞的時候,集權再一次得到了加強。歐瑞國王規定貴族們不能再擁有私人軍隊,『代國王供養國王的軍隊』也不可以。他建立了兩個軍隊體系——王國邊防軍與中央禁衛軍。王國邊防軍駐紮在各個行省抵禦外敵,實際上也承擔著監視各地貴族的任務。而中央禁衛軍則保衛王室,同承擔著撲滅王國內部叛亂的任務——這法令下達之後曾有貴族起兵叛亂,但很快就被鎮壓了下去……到一百多年前,這制度已經完善並且穩定了下來。貴族們僅被允許保有少量的私人衛隊——根據爵位的高低。」

「現在的歐瑞貴族們每年都要上繳王室高額賦稅以滿足王室軍隊的開銷……然而也就像現在你我都知道的這樣,王室的開支依舊入不敷出,向外國欠下了大筆債務。而現在,查理三世又在向貴族們收取賦稅之外要求我們像帝國時代一樣領軍參戰……不參戰則要繳納『盾牌費』……」

「所以我說他是個蠢貨。歐瑞的貴族們會對他更加不滿——在這樣內憂外患的情況下。」我冷冷地說。

「所以,你們認為正規軍的素質必然強於傭兵團。因為在歐瑞境內,法律對傭兵團限制得極其嚴格,人數達到了六十以上就是大型傭兵團,而總人數則不能超過一百。王國正規軍的每一名士兵必須服役滿五年,在退伍之後還要隨時響應徵召——這樣長期的戰備訓練當然令他們的素質遠超歐瑞的那些大多數由強盜、小偷、流浪漢組成的傭兵們。」

「強盜」、「小偷」、「流浪漢」。這三個詞語使得安德烈與愷薩都不自覺地微微皺起了眉頭。以珍妮的教養本不該在他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語……然而她似乎在剛才就已經弄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應當看得出安德烈對她的感情,應該也發現了我最近對他的這種感情所表現出的某種不適……於是她選擇了殘忍地傷害這位「皇子」的自尊而表明自己的態度。我感覺心裡莫名地多了些舒適的情緒,將身子向後靠了靠,深陷進椅墊里。

安德烈沉默了一會兒,坐直了身體問道:「然後呢?」

珍妮的面容平靜,用紅茶潤喉,然後在清晨令人慵懶的陽光里繼續說道:「國外就不同——以亞丁為例。他們同樣是貴族分封制度,然而他們的貴族可以擁有自己的武裝。下級貴族在冊封騎士並且賜予他們采邑的同時會要求騎士為自己裝備一匹戰馬,一柄長劍,一桿騎槍,一身盔甲——騎士們可以從采邑上收取賦稅——收進自己的錢包,然後為自己裝備這些武器。一旦他們的上級貴族與敵人發生了戰爭,騎士就要帶領自己的扈從聚集到領主的身邊,而這位領主又要帶領這些騎士聚集到他的上級貴族身邊……這樣組織起戰鬥力量,最終形成由國王或者高級貴族統帥的軍隊。」

「這與帝國時代的歐瑞有何不同?」愷薩問道。

「帝國時代的歐瑞,所有的武裝力量名義上歸屬國王,而亞丁所有的武裝力量歸屬領主個人。如果被徵召的低級貴族們不願出戰,就可以向上級貴族繳納『盾牌費』——」珍妮忿忿地說道,「就是現在查理三世要我們繳納的費用——然而我們早已沒有自己私軍了。」

「就是說……這樣匆忙聚集起來的士兵,戰鬥力低劣不堪?」安德烈問道。

「倒也不是全部。亞丁的貴族們從小就要接受騎士訓練,本身又有精良的護甲武器,他們的戰鬥力倒未必比歐瑞的職業軍人要低。然而另外一些步兵就是兩回事了。那些輕步兵大多是被臨時徵召的農民,武器就只有裝了長柄的農具……這樣的步兵缺乏訓練,不聽指揮,在打起仗來的時候會亂得一團糟。實際上那些貴族們聚集在一起也有這樣的情況——彼此缺乏配合,在戰爭時毫無默契可言,這樣的亞丁軍隊當然無法同歐瑞正規軍對抗。」

「所以在白槿花皇朝時代……歐瑞的戰士們所向披靡。」安德烈喃喃自語。

「所以,現在就要說道你們所關心的亞丁雇傭軍了。因為這樣聚集起來的領主軍隊戰鬥力低下,有的時候又因為有太多的人選擇繳納『盾牌費』而不願上戰場,所以在白槿花皇朝覆滅之後,亞丁人的雇傭軍就出現了。這些雇傭兵的軍團長大多是亞丁的貴族——他們組織起自己的軍事力量,進行職業化的訓練,將那些平時忙於耕種的農民訓練成職業戰士,然後將傭兵團出租給國王或者其他的高級貴族。戰爭所得的傭金和在混亂之中的掠奪使他們獲得了遠比耕種要多得多的財富,而國王和貴族們又不用自己上戰場就可以通過雇傭他們來解決自己的敵人——當然是兩全其美。」

「而我們一直將這些雇傭軍團當成了亞丁的正規軍。」安德烈嘆息著說道。

「因為客觀原因的限制和信息流通不暢的關係……這並不奇怪。」珍妮笑著說,「實際上還有不少禁衛軍的軍官都搞不清楚其他國家雇傭軍團與正規軍的區別。」 第五十九章南下

「但歐瑞的制度……至少更加先進文明一些。」安德烈說道,「白槿花皇朝建立這樣的制度必然是考慮到了分封制的劣勢,這樣至少使國家有了穩定的常備武力……」

「我可不認為這樣的制度有何文明可言。」珍妮皺了皺眉頭,「亞丁和其他的國家至少保障了領主們土地的私有性,保障了個人財產在平時不受侵犯。而不是像歐瑞,國王可以依靠軍隊的威懾力對貴族們肆意徵稅。」

「但總比領主們擁有私軍並且彼此之間肆意攻伐要好得多。」

「戰亂,我個人認為戰亂是促進發展的最大動力。歐瑞的制度在幾百年前算得上優越,然而到現在已經落後了。」珍妮毫不示弱地坐直了身子,回敬道。

有趣。這兩個人的觀點完全調轉了過來。安德烈的想法本該是珍妮的想法,而珍妮的想法則應該是安德烈——這個渴望戰亂到來並且趁機崛起的人的想法。然而那位皇子似乎因為之前受到的輕視而變得激動了起來,而珍妮則因為我的微妙態度針鋒相對。

「呵呵……落後?至少我們現在仍然擁有西大陸規模最龐大的正規軍。」安德烈攤了攤手,「如果亞丁和歐瑞之間發生了全面戰爭,首先潰退的必然是那些為了財富而戰鬥的雇傭軍團。」

「比如黑玫瑰戰爭?」珍妮聳了聳肩,「看看現在歐瑞的軍隊裝備吧。仍然是騎士、十字弓兵、步弓手、劍盾手——這四個主戰兵種已經出現了將近三百年,一點兒沒有變過。然而再看看那些常年戰亂的分封國家——有點的領主甚至已經開始為自己的軍隊裝備炮弩了,還有的領主發展出了我們聞所未聞的新式戰法——僅僅是因為兩國相隔遙遠,歐瑞的正規軍沒法兒領教到他們的厲害。」

我發現珍妮的臉上似乎煥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一種只有在戰鬥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那種光彩。我也終於明白史蒂芬為何會慨嘆她「不是一個男孩」了……因為如果生為男性,她的確適合成為一個英勇的戰士……無論是在身體的作戰技巧方面,還是在頭腦的認知方面。

僅僅是這樣的空談似乎就已經讓她忘記了連日的疲憊,現在的她雙目有神,不甘示弱地注視著安德烈,似乎已經忘記了最初的那種念頭,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一場戰略討論之中。

安德烈攤了攤手:「戰爭形式的發展有何意義?一個國家總要保持長久的穩定才能變得強盛。像亞丁那樣常年戰亂不休——他們早晚是要崩潰的。」

「不,安德烈,戰爭形式的多樣化只是一個方面。我想要的並非戰亂,而是競爭。」珍妮靠在椅背上侃侃而談,「你只看到了戰亂,卻沒有看到分封制度的另一個意義——領主們之間存在競爭,必然花費更大的力氣壯大自己——無論是軍事裝備,還是經濟制度。你知道嗎,現在的亞丁已經出現了一種新的……新的……」她皺起了眉頭,似乎一時之間找到不到合適的詞語去描述她想要表達的東西,「新的分封模式……不,並不是分封模式。」

「騎士們,或者領主們因為長期在外戰爭無暇顧及自己的領地,於是將土地出租給一些自由平民而免去賦稅,這些富有的自由平民在獲得了大量的土地之後無力耕種,又將它們出租給了另一些貧民。後者在土地上做自己想要的事情——建造葡萄園,或者釀造葡萄酒,或者製造軍隊所需要的服裝武器——他們以租金而非稅金向領主繳納財富。他們無需像歐瑞的領民們一樣辛苦耕種而將大多數糧食交給領主,自己的僅夠果腹——難道你沒有發現這樣做的意義嗎?」

「那麼那些領主們獲得的財富必然減少——亞丁的衰亡將會加劇。」安德烈皺著眉頭說道。

「從前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現在看看我們的窗外,那些在鐵礦里工作的礦工們。」珍妮向窗外指了指,「我父親健康的時候,許諾他們在可以在採礦之餘保留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當月開採份額的百分之一。因此那些礦工們不懼疲憊地挖掘礦藏,每個人一月出產的原礦產量抵得上其他貴族家鐵礦兩個人的產量。起初那些貴族們嘲笑父親的做法,認為會為我們帶來極大的損失,然而時間證明了一切——博地艮最富有的男爵不是他們,而是我的父親。」

「而自從那個暗精靈到來之後,取消了這個制度,降低了薪酬——看一看那時的情景吧,整個礦區死氣沉沉,所有的人都好像沒了力氣。這就是關鍵所在——一種是為自己做事每一種是為別人做事。歐瑞的人民在為貴族和國王做事,而亞丁的人們是在為自己生產勞作。」

安德烈沉默許久,然後悶悶地說:「可是你也是一個貴族。」

「我的確是一個貴族……但這不妨礙我產生這些想法。」她說出了這句話,然後再不作聲了。

我也陷入了沉默。我原本以為這僅僅是兩個人之間的意氣之爭……卻沒有想到珍妮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不知道她從哪裡獲得了這些想法——至少我從未在史書上見到過。我在珍妮走進房間的時候說,我怕自己所在的那個年代已經太過久遠,無法跟上他們的思維,而現在我發現……我似乎的確是老了。

擁有一個年輕人的軀體卻產生這樣的感慨挺奇怪,然而這的確是我此刻的想法。

無論是矮人們的技術,還是珍妮的古怪念頭,它們都以一種我前所未聞的方式闖入我的腦海,讓我不得不在思考復仇以及封神之後再去仔細探究這些新生事物。

整個人類社會……整個西大陸都在發展、前進,而我所依靠卻只有從前的力量。

我忽然前所未有地擔心起帕薩里安所說的,那些矮人的科技來了。

一旦我所追尋探索的魔法因為那種力量而沒落、消失……我為何還要存在?僅僅是為了成神么?在三百年前,魔法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夠令我感到神秘無比的東西,因此我信仰它、探索它、直到想要將自己永恆的生命都獻給它。然而三百年後,西大陸上又出現了這麼多更加新鮮有趣的東西……我似乎有點兒迷茫了。

桌上的紅茶早已涼透,這時候愷薩有些尷尬地打破沉默:「實際上……我們來到這裡是在討論招募傭兵的問題的。」

於是我們四個人相互對視,然後輕聲笑了起來。這樣的悠閑時光可不多見——能夠將一個話題討論上將近半個小時,卻沒有任何事務打擾。

珍妮閉眼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道:「不必招募傭兵們了。馬第爾的家族衛兵,還有一百人。安德烈,你來做他們的侍衛長吧。」

這個消息令愷薩的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神色來,但安德烈的表情卻有些複雜。無論是誰,在面對自己的傾心的女子用這種近乎賞賜的方式給予自己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心裡都會產生某種相當不適的感覺……而這感覺因為安德烈的身份而變得更加強烈。

他微微垂下目光,然後看向我。

我向他點了點頭。

「但……我不需要冊封儀式。我還不想成為一個騎士。」他沉聲說道。

子爵的確可以冊封一個騎士——實際上珍妮家所有的衛兵都有爵位在身:他們是馬第爾家的內府騎士。而統領這些衛兵的騎士則被稱作「方旗爵士」——那是絕大多數平民可望而不可得的榮譽。

史蒂芬重病在身,在他們看起來即將不久於人世,到那時候,在重新與「西境守護者」達拉然伯爵修好之後,珍妮將成為詹妮佛.馬第爾一等子爵。而安德烈想要成為「方旗爵士」的話,則要在珍妮的面前下跪、效忠……

拒絕成為一個騎士,似乎是他最後的驕傲了。

珍妮點了點頭:「你可以成為馬第爾家的朋友,一位榮耀騎士,你無需被冊封。」

「那麼……那些亞丁的雇傭軍呢?」愷薩又問道,「我們這裡離亞丁的距離可不近……」

「亞丁的軍隊會去北方邊境觀望——畢竟提瑪克獸人帝國與他們也有接壤的領土。我們可以在那個時候選擇一支小規模但是身經百戰的傭兵團,總比國內的那些好得多。」安德烈站起身來,珍妮也站了起來:「稍後我會將代理侍衛長的印鑒和徽旗送去你那裡……」

「那麼……告辭了。」安德烈欠身行禮,珍妮優雅地還禮,兩人之間禮貌得有些陌生。

客廳大門被僕人關上,珍妮牽了牽嘴角:「方才的表演你可還滿意?」

「其實你用不著那麼凌厲。」我揉了揉額角,端起已經涼下來的紅茶,又放了下來。窗外那隻黑貓再次出現,正焦躁地在窗台上轉來轉去……但珍妮看不到它。

那隻黑妖精一定很好奇我們說了些什麼,然而我施展的魔法阻斷了我們談話的聲音,它在窗外只能聽到雪落的沙沙聲。實際上我對它最近的行蹤瞭若指掌——因為我已經在那隻黑貓的身上施展了一個魔法:「刺青銘記」。


它最近一直在宅邸的範圍之內活動,每天夜裡進出史蒂芬.馬第爾的卧室。我想這小傢伙一定已經把我想要米倫.尼恩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她。而我那個忠誠的死靈騎士則將在短暫地藏匿、避開某些惡意目光的窺探之後前往幾個口路,把那個逃走的傢伙給逮回來。

我一直想要獲得暗精靈師那種可以自如控制魔法傀儡的方法,眼前就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這時候珍妮走到我的身邊看著我,然後又看向窗外:「你不會在這裡待很久的,是么?撒爾坦。」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表達了我的疑惑。

「你最近總是盯著窗外。」她輕聲說,「看著遠方。我早該想到你不會安於舒適的生活,你有太多的秘密……只是,我請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要離開,請先告訴我。讓我決定是否隨你一起離開,或者在這裡等著你回來。」

我看著她沐浴在陽光下的面孔,心裡微微縮了縮:「還有二十幾天,秋月就結束了。再過上九十多天,冬月也將結束……我留下的日子,大概還有這麼多。我曾經對你許諾過,為你建立一個尼安德特人的帝國——」

「然而我現在不想要什麼帝國了。撒爾坦。」珍妮打斷我的話,「我只想要……」

「那話不要輕易說出口,小姑娘。」我看著她,說,「情勢總是逼迫我們做出各種決定,這絕非人力可以違背。即便是星界的諸神,也要擔心深淵地獄里那些惡魔的們的謀叛,因此在他們之間引發血戰。這世界上從沒有隨心所欲的事,也沒有人能夠保證一定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們所能做的僅僅是做出自己所能做的,然後將其他的事情交給命運……」

「然而你曾經說過你可以改變命運——通過『大預言術』……」

「那只是我從前的狂妄想法。即便是神祗——黑暗之後塔克西斯的化身都會被人類殺死——連神祗都沒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你不是從前的那個撒爾坦了。」她沉默許久,然後微笑起來,「你變得……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因為人類會猶豫彷徨,為未知的前途擔憂忐忑。我可不認為你所說的事實是一個讚美。」我猶豫片刻,輕輕地將她擁在懷裡,低聲絮語,「我不知道——如果我願意的話——我會給你一個怎樣的未來。那也許是甜蜜溫馨的,也許是殘酷冰冷的。你將你的心交給了我……然而我自己都無法預知未來。」

「……其實這樣已經很好了。」她的雙手蜷在我的胸口,將側臉埋在我的脖頸上,「如果僅僅因為我與我的那位祖先如此相似,請告訴我……我該怎樣取悅你……」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僵了僵,然後有某種冰冷的情緒在頭腦中蔓延開來。我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然後輕輕地推開了她:「如果確有這個必要……我會告訴你。」然後我轉過身子,離開了客廳。

茫然又糾結的情緒。我討厭這樣。

花園裡仍在落雪——在艷陽之下。冰冷的空氣刺得我的肺部有些疼痛,我看著那些僕人們在庭院中忙著為宅邸的窗戶貼上保暖的封條,感覺自己從未這樣閑適到……有些無聊。

被我的「大預言術」所影響的命運本該指引我找到第三份魔力,而它卻將一切線索都指向了那位暗精靈師。但現在的我對她感到空虛無力,不知該如何是好。

假如她是孤身一人,我現在就應該正在去往她的法師塔的路上了——我有著充分的自信可以殺死她,並且奪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然而她是暗精靈的主母,是與歐瑞乃至西大陸的幾個大貴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的野心家。在我沒有找到足夠強大的依託之前,我所能做的僅僅是防備她的突襲,然後努力尋找另一份魔力的蹤跡——但命運沒有給我絲毫提示,它必定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影響了。

我皺著眉頭在草木枯萎的花園裡踱步,而掩在袍袖之下的手指忽然觸摸到了一個冷冰冰的小東西。我愣了一愣,然後記起這是我從代達羅斯那裡得到的,可以控制巴溫帝國那種神秘力量的東西。

使用那種力量?不……那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就連我自己都沒法兒約束它。況且我查閱了各種史籍資料,也沒有弄清楚那十二個寶石按鍵究竟有何用途。我甚至無法輕易嘗試——因為我自認為現在還沒有力量抵抗那種可以屠滅十幾頭巨龍的東西。一旦錯誤地將它釋放出來,等待我的也許就是再次毀滅的命運。

那麼……我的心頭一跳,我需要另一種更加溫和的力量……那些南方的鐵鎚矮人從他們的祖先那裡繼承的、出自巴溫帝國遺迹的力量。

秘黨的師們試圖對抗那種技術並且毀滅這個位面……而我可以在此時為他們提供幫助。

雪中送炭總比錦上添花要好得多。如果我擁有了帕薩里安曾經擔憂過的,能夠讓凡人殺死一位法師的東西,那麼米倫.尼恩的勢力將不再那樣不可戰勝。而我甚至在一瞬間想好了統御這支裝備了新式武器的軍隊的指揮官人選——詹妮佛.馬第爾。擁有某種奇思妙想的她,似乎最適合那支新式軍隊。

我又急切地來回走了幾步,感到自己最近所憂慮的事情終於迎刃而解——或者說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我應當南下,在戰亂到來之前南下。去找到那些矮人,去誘惑、去說服他們。 第六十章佔據城堡的地精

臨近冬日,許多家畜沒法兒度過寒冷的冬月,於是宅邸里的僕從和城鎮居民開始屠宰一些瘦弱的牲畜,然後將它們的肉腌制起來以防腐化。中午的時候院落里開始飄蕩著熟肉的味道,這意味著每年一度的「熟食節」到來了。

馬第爾家領地今年的收成並不壞。雖然第一場大雪落得早了些,因為大量的礦工都跑去收割麥田,反倒沒有莊稼被大雪埋在地里——這大概算是那位暗精靈王子為這片土地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但負責守城的衛兵們報告了另一個消息——前些日子綁架了一位騎士的那些地精們再次出現在了城外。它們似乎在贖金方面沒有與那位騎士達成一致,轉而襲擊了另外兩位騎士的采邑,並且造成了一死一傷。

邊防軍的指揮官因為腹瀉正在休假,而代理指揮官則表示他們無權過問貴族封地的內部事務,於是三位騎士的家屬來到宅邸里求助。

珍妮極有耐心地傾聽了她們的哭訴,並且同我得出了一樣的結論:這些地精的目標似乎並非贖金,而是另外一些東西。只是地精之中沒有能夠熟練使用通用語的人,而那些騎士們更沒有耐心去同這些低級人種進行長時間的談話,於是衝突發生了。

眼下這些地精正在被幹掉的那個騎士的城堡里大吃大喝,並且打算「消滅這片土地上所有騎馬的人類,最終幹掉這裡的領主」。

「我們應該讓家族衛隊去教訓那些傢伙,而不是那些被我們供養著的邊防軍。」珍妮這樣對我說。

但……事情有點兒蹊蹺。三十幾個地精竟然令三位騎士都束手無策,這種事情未免太過匪夷所思。我原本以為第一個被俘虜的騎士是一個徒有其名的傢伙,但第三位騎士竟然在戰鬥中被殺死,這就有些奇怪了——據那位騎士的夫人說,戰馬拖著他的屍體回來的時候,他的方形頭盔已經被砸得變了形,嵌在顱骨里,現在還沒有拿下來。

我想了想,然後說道:「不,給我幾個衛兵,我去。」

我看得出來珍妮有非常強烈的想同我一起外出的願望……然而需要她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光是那些財務方面的賬目就夠她頭痛的了。


在享用了一餐豐盛的脆皮烤豬宴之後,我帶著三個家族衛兵出了城——一個盾劍手,一個長矛手,一個十字弓手。

被殺害的那位騎士名叫勒曼.米希亞,正直壯年。他當時帶領一位騎馬的扈從和三個長矛手走出了自己的城堡,過了三個小時之後只有戰馬拖了他的屍體跑了回來。最後他的妻子以及僕人看到窗外有綠皮的傢伙舉著武器吶喊著衝過來,立即從後門逃跑了。

我們趕了一個小時的路,踏著被融化的積雪浸潤得泥濘不堪的地面,遠遠地看到了米希亞騎士的城堡——說是城堡,其實誇張了點。這座由石塊砌成的房屋大概只容得下十個人生活,但「護城河」和「瞭望塔」一應俱全——只是木板大門已經沒了蹤影,一個綠皮地精在門口探頭探腦,在發現了我們之後依舊滿不在乎地抱著一塊肉大吃大嚼,直到我們接近到距離那城堡幾十米的時候,他才丟掉手裡的骨頭跑了進去。

我擔心那些地精從城堡里找到了弓箭,於是遠遠地停了下來。而另一個綠皮尖頂的小腦袋從瞭望塔的窗口裡談了出來來,然後遠遠地敲著我——竟然是一個熟人,在去往代達羅斯陵墓的路上遇見的,名叫「山邊.木下」的地精。

這一次他似乎真正擁有了一支軍隊——哪怕只有三十幾個人。

地精的視力不如人類的好,隔著三十多米遠他依舊看不清我的樣子。然而這距離對我來說卻剛剛好——我抬起手來,向那瞭望塔拋出了一枚「魔法飛彈」。沒等那個小傢伙哭喊出來,魔力就已經將瞭望塔炸得碎石飛濺,石牆上空出了一大片缺口來。只是山邊.木下的運氣倒是不錯——被炸斷了一條腿,卻依舊聲音洪亮地大叫:「黑袍!黑袍!主人要找、黑袍!」

看起來關於「地精是壁虎的遠親」的那個民間傳聞倒是有幾分真實性了……人類斷了一條腿,早就痛苦不堪了。這隻地精卻使勁兒掐著自己的傷口,坐在缺了口的瞭望塔上大喊大叫,驚動了裡面的一群守衛。

那些綠皮的小矮子嘩啦啦地從門口湧出來,在城堡外面一字排開,一部分開始大聲嘲笑他們的「大將軍」的悲慘模樣,另一部分開始脫下那些他們剛剛從城堡里翻出來的褲子對我們扭屁股。

我身邊的十字弓手當即向那些傢伙放了一箭,正中一個地精的屁股中央。弓箭攜帶著強大的動能從它的嘴巴里露出來將其釘在了牆面了……而那些小傢伙不但沒有害怕,反而開始幸災樂禍地嘲笑那個「倒霉鬼」。

實際上令感到地精害怕只有一個辦法——讓同等數量的或者雙倍數量的人們朝他們奔跑——無論這些人是沒有武器的農民還是裝備精良的士兵——保管他們立即丟盔棄甲、屁滾尿流。

但這些地精並不是我想看到的東西……應該還有其他的生物存在。地精們可沒力氣砸扁騎士的頭盔——讓他們去砸開堅果倒是有可能。

我為自己施展了一個「初級法師護甲」,然後吩咐三個士兵待在原地、刀劍出鞘,自己驅馬走上前去。

「你的主人是誰?地精?」我距離城堡十幾米,向瞭望塔上的山邊大聲詢問。

山邊眨著眼睛看了看我,又看看自己還在流血的腿,轉頭向城下的那些地精大叫起來:「殺了黑袍!主人、高興!」

可是那些傢伙看看堆在地上那些被我的魔法炸裂的石塊,又看看橫在眼前的淺淺「護城河」,開始大聲叫嚷起來,卻不上前一步。看起來這些小傢伙也知道我不好惹,打定主意不肯跑過來。


山邊憤怒地揮了揮手,然後從腰間的破爛腰帶當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紅色碎片來:「不殺、黑袍、主人、不高興!」

那紅色碎片反射著陽光,發出一陣紅暈來。城底下的地精們立即住了嘴,開始面面相覷。山邊見他們開始發愣,立即得意地大叫:「大杜克!大杜克!帶大杜克!殺死黑袍!」

地精們一聽到這名字,馬上歡喜地湧進了城堡里。我不動聲色地觀望著,直到寒氣令我的指尖有些發麻了,城堡里才傳來一陣沉悶的低吼。

緊接著就有兩個倒霉的地精從門裡面飛了出來,「噗通」「噗通」地落進了護城河,而後隨著另一些地精們幸災樂禍地尖笑,一個青灰色皮膚的手臂從門口裡探了出來。

它似乎不大喜歡門外的陽光,手指在木質的門框上抓了抓,才露出了一顆腦袋——足有我胯下的這匹馬的腦袋一樣大。這腦袋上生長著一個長鼻子,就像是一根胡蘿蔔被戳在上面。鼻子兩邊是兩顆圓溜溜地大眼睛——像是魚眼睛,卻是深潢色。鼻子底下是一張咧到了耳邊的大嘴,露出來的牙齒像剃刀——這是一個侏儒怪。

侏儒怪通常被認為是食人魔的遠親,但他們的體形遠沒有食人魔那樣巨大,因此被冠上了「侏儒」二字。只是即便如此,他的個頭也遠比普通的人類巨大,大多可以生長到220到250厘米——頭腦巨大、上身粗壯、手臂強健,下肢卻顯得纖細,是極有力量的物種。

眼下我終於見到了這個可以殺死騎士的元兇,就再沒耐心同山邊磨蹭了。

在那怪物抬起雙臂向我大聲怒吼並且捶打胸膛的時候,我抬起手來,自指尖噴射出了一道七彩的光線——那傢伙的吼叫立即消失在空氣當中,龐大的身子乾淨利落地變成了一片光斑。

它身邊的那些小傢伙們愣了一愣,緊接尖叫著四處逃散。但此刻我已經揮灑出了一些肉粉,伴隨著咒文脫口而出,一大片「眼球之牆」立即把他們圍了個嚴嚴實實。這些由不斷眨動著的巨大眼球所組成的牆壁把他們的身體牢牢地沾在了上面,並且不斷地釋放出恐懼的氣息讓他們驚恐得沒法兒出現半點聲音。

坐在瞭望塔缺口上的山邊捂著斷腿的傷口愣了一愣,大叫著想要轉身爬下塔台,然後身子一晃,直直地掉下來——八隻大眼睛使勁兒地眨著,立即探到塔下把它也給包裹了進去。

我轉身去看後面的那三個士兵——此刻他們愣在原地瞅著那面黏糊糊、血淋淋的眼球牆面色發白,手裡的刀劍都有點輕微發抖。於是我放棄了讓他們陪我進城堡的打算,自己驅馬趟過了那道只沒了半條馬腿的「護城河」。

地精們的身子已經有一半陷進了半空中的牆壁里,而那些巨大的眼球們快活地眨著眼睛,等到我一聲令下,就把它們消化成液體。讓地精說實話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讓他們感到恐懼……我想這些眼球造成的效果已經足夠了。 第六十一章獨角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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