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2 日

從大東門往禺山的道路上,步兵隊伍被濃煙漸漸淹沒。城中傳來手榴彈和小炮的聲響,還有密集的火槍射擊聲。

正午時候,成羣的傷員和擡着擔架的士兵、民夫從番山轉移到大南門。隨後,落到城內的炮彈就更加密集了。

“楊大人,傷藥不夠用啦。”一個三十多歲,鬍子邋遢的千總,向楊正傑急道。

“傷藥不夠用,問我就有傷藥啦?還不快報上面去。”楊正傑眼睛向外瞅了瞅,正瞧到一個躺在木板上,肚子還在流血的傷兵,楊正傑能夠看到捂着傷口的手縫裏的腸子。這人應該是被複漢軍的刺刀給捅穿肚皮了。

“巡撫大人手中有的是藥材,趕緊去吧。省的能救活的,也給耽擱死了。這遭瘟的陳賊!”

擺了手的楊正傑衝着番山方向呆呆的望着,良久才苦着臉噴了一句土罵:“呢鑊冚家鏟啦!”這次麻煩真的大了。滿城裏的旗人都開始向着大南門跑來了,他們這是要坐船往西去啊。

因爲就這麼一點時間,復漢軍又把禺山給拿下了。楊正傑腦子都要懵掉了。復漢軍的進展太快,太逼人了。

“老四,現在上頭的督撫大員們也對這廣州不抱希望了。”楊正雄在楊正傑身邊唏噓的說道。整個南門大街上,這纔多長點時間?已經要被出城的旗人給擠滿了。

楊正傑對自己二哥的話無言以對,旗人都要出城了,上頭人想幹什麼當然就顯而易見了。

他用喝酒來緩和一下自己緊張的神經。一小壺白酒汩汩的被他灌進肚子裏,腦袋微微薰,酒意讓緊張從他心底裏驅除出來。但他剛剛轉過身,正往嘴裏倒着最後一口酒的楊正傑就被一陣可怕的氣浪掀翻在地。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像被一頭衝刺中的奔牛給撞了一樣。

轟鳴的爆炸聲接着襲來,楊正傑整個腦袋都一片空白。

好可怕的爆炸!整個廣州城都陷入塵煙當中。嗡嗡的耳鳴讓楊正傑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雖然他在瘋狂的大叫着。

因爲他想到了南門大街上正在轉移中的廣州旗民。“這下真的完了。”深深地無力感夾雜着眩暈感,讓他頹廢的躺在地上。空氣中隱隱有一股焦糊味道,然後就是好一陣的爆炸聲音,還有爆炸之中悽慘的叫聲、哭喊,驚亂的牛馬嘶鳴聲。

楊正傑清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一匹馬拖着頂蓋被掀開的車子從他身旁不遠處飛跑過去,那被炸開的車廂上有着很明顯的血跡。他身邊還有另一匹馬,就像上一刻的他本人一樣,無力的躺在地上,正在出垂死的哀鳴。

楊正傑瘋一樣衝進南門大街,煙靄跟濃霧一樣,三五丈外都看不清楚誰是誰。他只能聽到無盡的哭泣聲,還有看到遍地的死屍……

“老四,快逃,快逃啊……”楊正傑的二哥楊正雄拉着他的手,就往南大門跑。邊逃還邊大聲的吼道:“這都什麼時候啦?陳賊的大炮都拉進城裏了,廣州完了。你還管他們旗人死活呢,先保住咱們兄弟的小命吧。”

趁着大南門的守軍也逃了,他們兄弟,還有營中的一杆鐵桿們,也趕緊逃了纔是。保住小命比什麼都重要。戰場上被俘的清軍,不管是官,是兵,是綠營還是民勇,只要被複漢軍抓到了,都要勞動改造的。誰他麼想去當苦力啊?

復漢軍攻勢如潮,拿下大東門後迅又攻取了禺山。增海只得連續從各處抽調兵力填補進番山這個無底洞,可是這纔多長點時間?復漢軍的大炮竟然都進城了。他們可不知道剛纔的爆炸是火箭彈造成的,還以爲是復漢軍的炮羣進來了呢。

南大門所剩不多的標營彈壓不住十倍還多的綠營民勇,衛家兄弟也趁機溜之大吉。

等到巴延三急匆匆帶着兩營督標趕到大南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城門大開的大南門,還有打這裏撤退的兩三千旗人屍橫遍野的慘狀。

巴延三後悔莫及,早知道就也讓這些旗人從更西面的歸德門撤退了。只是貪圖快捷,分開撤退行動會更快麼,就讓他們遭此大難。

而對於趁機逃散一空的綠營民勇,巴延三恨得更是想把剩餘的幾百綠營民丁全砍了。

拱北樓,廣州城內的一處軍事重地。如果打整個廣州地圖來看,包括南面的外城,拱北樓位於整個廣州城的最中央位置。

此樓建於唐末,從唐宋以後,該樓一直作爲軍事崗哨作用,打元代起又增加了一個新功能,安放着一座“銅壺滴漏”計時器,有專人負責打更報時。

在番山失守在即的時候,拱北樓緊挨着廣州滿城【位於廣州城西南】東北角,自然就成爲了拱護廣州滿城的一道重要屏障。

但增海、巴延三肯定想不到的是,此刻的拱北樓內,一場有着不小烈度的爭吵正在進行着。

廣西提督許成麟看着貴州提督拜凌阿眼睛直噴火,“拜凌阿,你的兵是人,老子的兵就不是人啦?你的貴州兵負責防守,卻叫老子的人馬打反擊,你到底安得什麼心?”

“許軍門。”拜凌阿眼睛蔑視的打量着,冷聲着道:“眼下是非常時期。說話可要小心一點。什麼叫你的兵我的兵,這都是大青果的兵,都是聖上的兵。拜凌阿乃大清貴州提督,可不是目無朝綱的亂臣賊子。”

許成麟氣的辮子都要豎起來了,這個時候了拜凌阿還來挑他言辭上的毛病,他‘呸’!

“你他孃的少給老子放屁找茬。徐某人對大清赤膽忠心,對萬歲爺忠心耿耿,這是衆人皆知有目共睹的。不是你拜凌阿說上幾句就能黑白顛倒的。我現在就告訴你了,打反擊可以,咱們各出兩營兵馬。想讓我廣西兵丁給你們貴州佬當替死鬼? 落難公主復仇記 那是沒門。”

拜凌阿是滿人麼,許成麟是漢人,所以往日裏許成麟都讓着拜凌阿三分。可是做人不能欺人太甚,拜凌阿竟然想把增海下令的‘反擊’任務全推給廣西兵這裏,這讓許成麟如何能忍?這要都忍下了,他還怎麼去見廣西兵將?

許成麟這一刻半點也看不住往日在拜凌阿面前矮一頭的樣子。指着拜凌阿的鼻子,差點就要罵人了。

“許軍門,許軍門,不要那麼激動,千萬別激動。有話好好說。”貴州古州鎮總兵李煦脾氣卻是很好的,他心理面也覺得拜凌阿是真正的欺人太甚了。但他要在拜凌阿手下混飯吃,纔不敢說出來自找死路呢。何況這事兒成了也是貴州兵佔便宜。

番山的清軍要頂不住了,大軍撤回滿城,這就要有接應的部隊。而現下的廣州城,論及地理位置優越,再沒有比拱北樓這裏的清軍更位置好的了。而且這裏也是清軍的兵力佈置重地。

小兩萬人的廣西、貴州兵馬,三分之一佈置在了這裏。

從這裏兵可以直接威脅打番山殺下來的復漢軍側翼。但顯然這樣的出擊危險性也是極高。李煦只能在許成麟和拜凌阿中間攪漿糊。同時他也對增海的命令很不滿意。這不是讓他們來給番山的敗兵當替死鬼麼?

“二位軍門,慢慢說,有話慢慢說,沒有解不開的誤會麼。”

拜凌阿當然也是一副暴脾氣,如果換到三五年前,有哪個漢將敢指着他鼻子,他早就爆了。這兩年大清國勢日下,他再面對漢將漢員的時候脾氣也就要好了很多,涵養不得不厚很多。這個時候仍強壓住心頭的怒火,儘量平心靜氣的解釋說:“許大人,本將可沒有借刀殺人的意思。而是黔兵器械匱乏,出省的小萬餘將士配有自來火槍者不足千人,並且多是新兵。要是叫他們衝在前頭,萬一被陳逆一下打的崩潰,反捲拱北樓陣地,局勢豈不更危。

到時咱們可誰也跑不了。”貴州兵、廣西兵,守在拱北樓這塊廣州城中心重地上,那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出事了誰也逃不脫惡果。

而兩省綠營清兵,論及雙方武器和軍兵的素質,廣西到底要比貴州強上一些。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許成麟卻根本不聽這個,“同是爲國效力,只憑忠義二字,何論他由”拜凌阿即使說的天花亂墜,他也不能從。

拜凌阿聽這話立刻怒了,眼睛圓睜,對着許成麟就握緊了拳頭,兩個人眼看着就要真的頂起牛來,一邊的李煦卻都要哭了。“二位軍門,二位大人,番山都要失守啦。趕快點兵纔是最重要的啊……”就要招呼親兵拉開他們兩人。

可就在李煦的話音剛落下,拱北樓頂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番山失守啦,番山失守啦……”

剛剛還跟烏雞眼一樣怒目而視的許成麟和拜凌阿臉色同時一變,他們誰也沒料到番山失守的度會這麼快。

增海額頭上纏裹着白紗,被放在一塊卸下的門板上,緊急送往後方。剛不久,一枚火箭彈十分湊巧的落到了他身邊不遠處,衝擊波掀的增海一頭撞在了石頭上,人當場就昏了過去。同時他的大旗也被爆炸折斷。前頭的清軍看到後方將軍大旗沒有了,增海所處的位置還一陣人荒馬亂,僅剩的一點軍心鬥志也分崩瓦解,很快就在復漢軍的一次進攻下全線崩潰……

戈什哈擡着增海急忙向着滿城奔去。後頭的清軍也完全像撒開了繮繩的馬羣一樣,徹底沒有了組織和建制。

拜凌阿急紅了眼。

“李煦,快去調兵,快去——”

另一邊的許成麟也不敢再多說一句鮮花,直接抓來自己的提標副將。

非常幸孕:首席的萌寵甜妻 “軍門放心。卑職明白!”

出擊的部隊也不再是四個營,許成麟五營標兵去了三個,李勳帶着古州鎮來粵的全部人馬,足足過兩千人。

……

此刻廣州城外,陳鳴一臉帶笑的接待着自己的‘老朋友’。

羅伯特在現大量的旗人從廣州城內出逃之後,就知道清政府軍已經沒有堅守廣州的意志和決心了。復漢軍或許很快就會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他迅聯繫了法國東印度公司的代表弗朗索瓦·菲利·佩裏埃,加上澳門沙丹耶,然後英法葡荷瑞等國的代表,就衣帽整齊的來到了廣州城東門外的復漢軍營地,求見這片流淌着無盡財富的土地未來的主人!

“尊敬的大公閣下,這是一份小小的禮物,僅以代表大不列顛王國東印度公司對您和您勇敢無畏的軍隊,表示最崇高的敬意。”(未完待續。) 【感謝‘花敗人未回’1000幣打賞】

夜色漸漸散去,東方的天際漸漸浮現出了一抹魚肚白。黎明的曙光正在雲層後醞釀。

北京城裏,餘則成伸了伸懶腰,起身走到房間一角的水盆前,捧起水來嘩啦到臉上。冰涼的冷水寒的有些刺骨,十月的北京已經挺冷了,可不是還穿着單衣的嶺南。冰涼把餘則成一夜未睡的睏意驅散的乾乾淨淨。

新的一天到來了。餘則成的困擾則還沒有半點頭緒。

但他的煩惱擋不住北京城的甦醒。一家家店鋪開張營業,城裏大街小巷的人煙由稀疏到繁多。

餘則成的臉色並不好看,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板着臉。 戰少,一寵到底! 周邊的夥計、管事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當老闆生氣,自己主動地就少出現在餘則成眼前;那些真正的嫡系,則明白自己boss是爲了什麼而愁眉不展的?也乖覺的少在他面前晃悠。

餘則成想的腦子都想疼了,可就現有的資料看,他真的是找不到答案啊。

滿清連續派出精銳八旗和旗民丁壯折回關東,真的是爲了在關外種糧食,以濟京津之缺糧嗎?

可若只是如此,那派去的人馬是不是太多了啊?而且滿清還加大了天津的守備,大量的火炮從北京運抵天津,宣稱要做岸防炮的。然天津暗營有報,天津大沽口的炮臺上並沒有增添這麼多的大炮。反而是天津水師更換了一批大炮。滿清在整頓水師嗎?

這怎麼可能。滿清雖確實該整頓一下水師,但這個微妙時候不是炮臺更保險更安全麼?他們南國水師盡滅,天津水師即使再整頓,要投入多大人力物力和相應的資金、時間,才能把天津水師打造成廣東水師的規模啊?而那般規模的廣東水師不也是一戰而亡了嗎?

餘則成腦子都糊成一團漿了,自覺告訴他這中間有古怪。可他就是無法從關外的情報、京津的情報,來綜合分析出滿清的真實用意。

“看來這次又要挨批了。”

餘則成摸了摸有點熱的額頭,也不知道是因爲他用腦過度,還是因爲連續幾天熬夜。

“唉……”長長嘆一口氣。他很爲現在的自己感到苦逼。誰沒事喜歡挨批評啊?當初餘則成受命滲透三炮廠,都過小兩年時間了也一事無成,被上頭狠狠地批評了一頓,到現在北京站站長的頭銜前也有一個‘代’字。如今這要再來一個批評,那真不知道他北京站站長的職務還能不能保得住?

所以這件事上餘則成努力了,很努力。只是努力沒有得到回報,見到效果。

此刻什剎海邊的劉府。

老而不死的劉統勳正在細覽着海蘭察遞上來的摺子,這是清軍即將對朝鮮展開進攻的戰略彙總。

海蘭察決定沿着當年後金打朝鮮的線路,渡過鴨綠江,攻佔義州、定州、安州,再佔平壤,至中和駐營,遣使到漢城致書迫降。

至於滿清徵朝鮮的藉口——也很簡單,後者祭祀前明帝王,久蓄異志。

幾十年前,朝鮮肅宗李焞爲了報答壬辰倭亂時派大軍援助朝鮮的明神宗的“再造之恩”,遂於明朝滅亡60週年之際下旨在漢城(今韓國首爾)昌德宮的後苑修建大報壇,俗稱皇壇,以祭祀朱明皇帝。現在在位的李昑,也就是後世棒子口中所謂的英祖大王,大報壇的祭祀對象更增加了明太祖和崇禎帝。

滿清之前對朝鮮不怎麼看在眼裏,後來乾隆窮的一逼,急紅了眼,把朝鮮對滿清的國貢恢復到了順治時代的標準,也就是每年(元旦、萬壽、冬至)的常貢條例:銀500兩、綿綢200匹、布200匹、苧布60匹、貂皮10張、水獺皮30張、青鼠皮15張、鹿皮7張、花席20張、大紙100卷、小紙50卷、順刀2口、小刀10把、被褥一副、靴襪各一雙、鞍馬一匹、空馬一匹。

乾隆之前都是給朝鮮減半的。可這麼做更像是歇斯底里。

而且今年乾隆又把朝鮮的常貢提升到順治初年的水準:歲貢布400匹、蘇木200斤、茶1000包、各色綿綢1000匹、各色細布5000匹、布1000匹、粗布5000匹、刀10把,貢米1000包。

這點東西對於偌大的大青果杯水車薪。最終來自聖人故里的劉統勳的一道密奏,爲乾隆皇帝推開了新的窗戶。他覺得劉統勳說的對:

“命都沒了,還要臉幹嘛?”

況且依照關外的規矩,那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自己在東面吃虧了,那就在西邊補回來。

乾隆皇帝咬了咬牙,最終決定就這麼的幹了。並且爲了進一步探明朝鮮的軍備,派出粘杆處前往細查。結果查出了好多他想都想不到的東西來,比如那個大報壇。

朝鮮王宮裏的大報壇祭祀每年都要進行一次大祭,朝鮮肅宗以後,國王幾乎年年都親自參與,是朝鮮國宮廷內最隆重的祭祀典禮,充分表達了朝鮮對前明的感恩與思念。大報壇建成後,肅宗更明確要求至此以後,大報壇“年年祭享,自當與國同存矣”。

乾隆被粘杆處查到的朝鮮密情氣的都吐了血。

小小一個朝鮮也敢如此欺矇他這位盛世明君?李氏該死。

粘杆處的彙報中包裹了朝鮮王室大臣對朱明的追崇懷念,還有朝鮮民間用崇禎年號者甚衆的事實,他們從朝鮮回來的時候就帶回了十幾本朝鮮的書籍,裏頭用的一水兒是崇禎紀元。

復漢軍起義的消息也已經傳到了朝鮮,朝鮮上下對此欣喜若狂,官也好,民也好,就沒一個說復漢軍禍國殃民的。

如此乾隆對征伐朝鮮是再也沒有半點的不忍了。

而此次粘杆處朝鮮之行的目的,他們也做了細緻的探察——朝鮮武備鬆懈,不堪一擊。“彼處百年不知兵戈,兵懦將庸,不堪一擊。”

【以後有空了寫一章粘杆處朝鮮遊記,(*^__^*)嘻嘻……】

不僅是陸路上的海蘭察,天津口整軍備戰的水師,可不是針對浪在山東的復漢軍水師隊伍,針對的而是朝鮮。他們將會跟海蘭察一起進軍,直擊江華島。

後者與陸地間隔只有短短的兩三裏,在朝鮮政權多次危難之時,成爲王公重臣和王室的避難所。後金時候的滿清,攻伐朝鮮,李棕【朝鮮國王】一面派崔鳴吉等人赴清營談判,以行緩兵之計;另一面就把王妃、王子及大臣妻子再次送往江華島暫避。

乾隆這次是要把朝鮮乾淨拿下。

金銀布匹奴隸,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糧食,這些都將成爲滿清的十全大補丸。

劉統勳對戰爭並不怎麼在行,他是一個很純正的文人。也因此他對海蘭察的這道奏報看的就更仔細。只是年已七十的劉統勳,身子骨到底是不行了,他昨天一宿都沒有誰,今天也不用進宮當值,窩在炕上看摺子,手邊還擺着厚厚一摞關於朝鮮地理、歷史的書籍,人卻不知不覺的睡過去了……

他身邊的老僕也不叫醒他,只是輕輕爲他搭上衣被。

“皇上……”

養心殿裏,吳書來眼眶含淚的看着乾隆服下了一顆硃紅色的藥丸。這都是虎狼藥啊。

吃多了身子就被掏空了,先帝世宗爺不就是吞服丹藥而暴斃的麼?這東西打雍正之後,就是一個禁忌。 伊塔之柱 但是現下的乾隆,爲了保持旺盛精力、紅潤的面色,他早在兩個月前就命人臉蛋,開始服用丹藥了。

從最初的隔一天一粒,到現在的一天一粒。吳書來真怕萬一哪天皇帝就這麼的去了!

多少個夜晚,他在養心殿裏值夜的時候,就想過要真到了那一日,他是直接撞牆呢,還是上吊呢,還是用別的什麼法子來了斷了自己呢?

反正,等待他的命運就是一個死!

吞服了一枚丹藥的乾隆就彷彿打了一針雞血,臉色都燥紅起來,只是太紅了,太得有些不正常了。乾隆拉開了自己的領口,他熱。吳書來通過他敞開的領子口,看着乾隆凸出的鎖骨,卻覺得皇帝比之上個月更加消瘦了。

權少的御用寶貝 ……

不僅廣州,大半個廣東都被紅色渲染了。

陳鳴下令暗營立刻行動,在復漢軍進攻廣州之前,韶州、佛崗、羅定等地就有起事爆發。

清軍地方上的力量真的弱爆了。各州縣的清兵被抽調一空,他們能依靠的只有重新組織的團練民勇。這些力量並不掌控在官府的手中,廣東的團練大臣當然也有,可惜團練大臣能夠掌握的民勇都已經匯聚到廣州了。

所以復漢軍暗營埋下或是買通的棋子,一旦動手,真真立刻就讓‘天地’變色。

等到復漢軍拿下了廣州城,偌大的廣東都不需要陳鳴派兵去攻打,依然大半州縣都換上了紅色赤旗。

陳鳴手下就下令第一師去追擊廣州逃脫的清軍殘兵,下令粵西的義軍堵塞江水,盡全力的把西逃的清軍殘兵給留下。然後命令福建第一師向北進展佛岡和韶州,當地的義軍紛紛配合,幾乎是兵不血刃的,就溝通了廣東與湖南的聯繫。

不過這個期間陳鳴的注意力根本沒有放在這方面,他頂多撇個眼睛盯着西路,連東南水師和南洋水師如何的攻城略地都全然不顧,主要精力就放到與洋人的打交道上,還有對十三行的清算工作上。

以潘振承的同文行爲首,泰和行、裕源行等洋行,經營規模有大有小,產業有好有壞。但不管怎麼着,這裏頭的哪怕一個再小不過的夥計,都是這個時代中國眼界最開放的人,也是陳鳴最需要的人。

以潘振承爲例,他三次走過馬尼拉,會四國外語。

在馬尼拉目睹了當地華人受西班牙人欺壓的一幕幕,更知道荷蘭人也曾經對華人痛下毒手,潘振承不是一個麻木不仁的人,他也憤怒。可是作爲一名商人,社會地位絕對沒有歐洲人想象的那麼崇高的潘振承,根本掀動不起抵制西班牙人和荷蘭人的風浪,他又是如何去做的呢?

在任何抵制西班牙人、荷蘭人的商貿都是不理智的行爲的情況下,潘振承給出的方法是:不抵制西班牙、荷蘭,但培養他們的對手。

潘振承選擇的目標就是——瑞典人!

作爲一度的歐洲超級強國,瑞典先是在三十年戰爭中與西班牙主導的神聖羅馬帝國打成了平手,後又在大北方戰爭的敗給彼得大帝的沙皇俄國,國力大幅度削弱,又沒有任何海外殖民地,找不到經濟增長點。

對比手上沾染着中國人鮮血的西班牙、荷蘭,對於國勢漸強,已然坐穩了西方世界第一海軍強國位置,又三度擊敗荷蘭,奪取了後者在東南亞的一連串據點的英國,雖然英國人在亞洲的主要勢力範圍還侷限於印度,但潘振承依舊對之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中國和瑞典是天然的盟友,對英國應當優待並提防,對法國應當禮遇,對西班牙和荷蘭則應該公事公辦。

乾隆四年底,第一趟來華的“哥德堡號”抵達廣州,當時還是人夥計的潘振承力勸老闆陳奎官承攬了這一單看上去風險很大、利潤卻比較微薄的業務,自己跑上跑下,熱情接待,多方打點,儘可能地讓首次來華的瑞典客戶此行利潤最大化,這看似荒謬的行爲在當時沒少遭同行冷嘲熱諷,潘振承卻胸有成竹。果然,僅兩年之後,“哥德堡號”再度出現在珠江口,還帶來了另二艘瑞典商船,並指名要和陳奎官的洋行做生意,把其他貨物滯銷的洋行嫉妒得眼紅。

當然,樂極生悲,第一艘哥德堡號很快就觸礁沉沒。就在距離岸邊只有幾百米遠的地方。

這給給瑞典東印度公司和剛剛成立的同文行都帶來了巨大的打擊。財力尚不充裕的瑞典東印度公司失去了自己的主力艦,元氣一時難以恢復,潘振承也喪失了重要的貿易渠道,因爲其他瑞典商船都比“哥德堡號”小,而且“哥德堡號”還欠着同文行的一些款項,隨着時間的推移,這筆小虧空可能會惡性循環,變成無底洞。

在接下來的那幾年中,瑞典對華貿易量明顯下降。隨着時間的推移,瑞典東印度公司拖欠同文行的款項也越來越多,導致潘啓官本人也一度生活相當拮据。潘啓官的次子潘有爲曾對外人回憶說,當時潘啓官的妻子黃氏白日裏做女紅,夜間仍紙布紡線,以補貼家用。他哥潘有能只能身穿破衣,連套更換的衣服都沒有,一旦下雨打溼了衣服就要圍着火爐烘烤,日子過得絲毫不像富商之家,反倒像貧民乞丐一般。

還好很快同文行的生意就興隆起來。

陳鳴並不知道,在他上輩子,網上還有傳言說——潘振承曾經親自到瑞士參加其東印度公司的股東大會,因爲瑞典人欠他錢,只對十三行有點皮毛了解的陳鳴並不知道這個時期。

但是他知道潘振承跟瑞典的關係真的很好。當年潘振承把自己的玻璃畫像送給瑞典東印度公司董事尼科拉斯·薩文格瑞作爲禮物,這就證明了他十分重視與瑞典商人的友誼。

潘振承這種人,陳鳴覺得完全可以把他放入籌建中的外交部。

有眼光,放眼世界的長遠眼光。

所以潘振承雖然多次承攬滿清的軍火交易,陳鳴也沒讓暗營對潘振承下手。事實上,要是按照復漢軍一貫的標準,暗營早就殺絕了潘家n多回了。

復漢軍打到廣州的時候,作爲佔領軍的復漢軍並沒把潘振承怎麼着,反而是之前的清軍,幾乎搬空了潘振承的銀庫。

所以面對進城後再度招攬他的陳鳴,潘振承就很自然的從了。

“殿下對瑞典船、丹麥、普魯士等沒有東方殖民地的新教(基督教)國家商人,可放寬一些政策,儘可能購買他們帶來的全部商品,允許他們賒賬購買我國商品,價格還可適當的優惠;對沒有遠東殖民地的英法兩國商人,購買他們帶來的多數商品,禁止他們賒賬購買中國商品,但可以略加變通;對佔據南洋的荷蘭與西班牙人,則應該完全依照市場形勢買賣,嚴禁他們賒賬購買商貨。”

潘振承對增海的‘狠辣’很傷心,他自認對得起大青果的。滿清跟葡萄牙人和英法的幾次軍火交易,都是潘振承從中包攬,並且他前後捐獻白銀就不下二十萬兩,況且還有大批的糧米船隻等物質,乃至其中兩次的軍火交易也是潘振承代爲支付的款項。

結果就因爲他不願意隨清軍離開,增海就讓蘇拜帶兵近乎抄了他的家。

潘振承現在還拿不定主意是繼續經商呢,還是進入陳漢當官。但一些對外政策上,和歐洲國家的事物瞭解上,他很積極的爲陳鳴提供着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

進入清朝以後,因爲廣州與馬尼拉有直接交易,西班牙人的商船直抵中國的已經不多了。

“殿下,近來英人來華商船與日俱增,此不可不防。”如果中國出口的對象全部變成了英國人,那就是太阿倒持了。

“西洋諸國,能與英吉利國勢一較高下者,非法蘭西莫屬。雙鷹國(奧的利)、單鷹國(普魯士)據聞也是西洋大國,但實勢尤不及英法。十餘年前,西洋大戰,洋人稱之‘七年戰爭’,單鷹國、雙鷹國分別爲英法之盟友……”

潘振承闡述的‘商貿’思想,陳鳴品着越來越像‘以夷制夷’。只是這個時代的中國並不像歷史上的滿清,將西洋列強貶稱爲‘夷’只是強要面子,現在的中國是真的有本錢將歐洲人稱之爲‘夷’!

澳門已經收回來了,葡萄牙的國旗從一座座炮臺上降落。廣州會繼續開放。

選擇‘歸化中國’的葡萄牙人人數並不太多,但也比陳鳴想象的要多一些,足足有三四百。復漢軍中不少人對此有着那麼一點小小的小意見。

阿片戰爭打破了中國的天朝上國夢,而在阿片戰爭之前,沉醉於‘天朝上國’美夢之中的中國人,眼睛真的是長到頭頂上了!

“劉武,你也看不起那些洋人吧?”

“看不起。紅髮藍眼,望之不似人類。”劉武很老實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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