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 月 19 日

同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去了,留下個難題扔給紀氏,紀氏使了喜姑姑送黃氏出去,自家撐了頭靠在引枕上頭,等喜姑姑回報說人送到了二門上,她才徐徐吐了口氣:「姑姑去把府庫單子拿出來,我給老太太擇一份生辰禮。」

喜姑姑應一聲是,出去了就皺起眉頭,黃氏同她也算是舊識了,平安喜樂四個,也只她還留在紀氏身邊貼身侍候著,舊年回家時,便知道明沅是由著她教養的,這會兒看著她便一笑:「往後兩家子結了親家,走動的便更多了。」

喜姑姑一怔,黃氏卻不把話說死了,喜姑姑送了她出門,心底一思量,這莫不是來說親的?她見紀氏不願提及,知道是一樁難辦的事,黃氏登門還能為著誰說親,若叫紀氏覺得難辦,說不得竟看中的是六姑娘不成?

紀氏送走了黃氏,拿了禮單去翻給紀老太太的賀壽禮,老太太是不欲作生日的,年紀越大,越不肯大辦,說原來閻王小鬼全都糊塗著,都那鑼一響鼓一敲,可不就叫他們知道壽數到了,該收人了。

因有這個說頭,紀老太太的生日便一向含混了過,底下小輩兒還叫個戲吃回酒,到了她老人家這裡,不過聚在一處吃一碗壽麵。

年年是簡辦,黃氏卻是年年都要問的,她是當家人,老太太不肯辦是老太太的意思,她若是循著舊例簡單辦了,那倒是她的不是了,這回再問,老太太竟有幾分鬆動。

黃氏一見便知她心意,把話說的漂亮,家裡也正逢著喜事的,索性一道樂一樂,叫一班小戲,再整治兩桌酒席,也不請旁人,只自家晚輩一同祝壽。

說的容易,辦起來依舊事多瑣碎,紀氏是在紀老太太跟前長大的,賀禮不同旁人,年年都是一早就預備起來了,按著日子還有三個多月,這些年把能送的俱都送過了,這回想著給老太太親手做一身衣裳,早早送過去,到了正日子也好穿出來。

「那纏枝牡丹金寶地錦緞得沒有,再不下功夫只怕要趕不及了。」紀氏把那事兒壓到後頭:「先往三姑娘房裡送,叫她裁幅裙子出來。」一身衣裳說的容易,卻不只是上衫下裳這樣容易的,頭上的金冠脖子里的領約,還有底下的鞋子襪子,自頭到腳都得預備好了才算是一身。

紀氏是想好了讓家裡的姑娘們都出回力,叫了人尋這金貴緞子,讓針線上人看著她們裁出來,也不拿回房頭裡,就在明潼那裡做了,略有不及的再讓針線上人幫把手。

「已經拿了去了,姑娘們午間就去三姑娘的屋子,裙子都已經裁出來了。」卷碧回得一句,紀氏才想著昨兒就問過了,沖她點點頭又吩咐:「那緞子可不許污了,叫她們在西屋裡頭做,要吃什麼喝什麼就往東屋去。」

這些話她昨兒也說過了,卷碧卻不指出來,只笑應一聲,紀氏索性也不看帳冊了,叫凝紅拿了白玉鎚兒給她捶腿,把黃氏的提議翻來翻去細細思量。

若不管她死活,嫁進紀家確是有臉有面的好親,可六丫頭打小養在她跟前,不說情總在份在,就這麼把她嫁到黃氏手底下看臉色,不是她的作為。

黃氏說的確也有道理,過得這個村就再沒這個店了,若不是紀舜英前程未定,還輪不著明沅來挑撿她的。

「娘!」官哥兒貓著身子躡手躡腳走到榻邊,卷碧凝紅兩個早早瞧見了他,他卻連連搖頭不叫她們說出來,這會兒一跳,紀氏按著襟口一陣笑,伸手就抱他:「怎麼這早上就玩得一臉汗?」

「我牽了大黑玩,它跑得可快。」官哥兒自家脫得鞋子往榻上坐了,轉頭挨住紀氏:「娘,我想吃冰。」


紀氏一面給兒子擦汗,一面刮他的鼻子:「不許,把肚腸都吃冷了,喝個酸梅汁子,過得會子就要午膳了。」

官哥兒噘了嘴巴不樂,大黑趴在外頭廳堂的磚地上吐舌頭,他也不是自家想吃,是想給大黑吃,它身上的毛密,天一熱就直吐舌頭。

擺了冰珠的酸梅汁子一端上來,官哥兒自家喝得兩口,拿了杯子往大黑跟前湊,紀氏也不阻了他,只看著兒子一派天真,她待紀舜英好,確是可憐他,可心底未嘗沒有為官哥兒打算的意思在。

便是往後紀舜英作不得大官兒,能在科舉上頭提點一二,也是好的,若能照拂了官哥兒,才是更好,若是家裡要嫁個女兒過去結姻,明湘是再不成的,明洛這個性子只怕同舜英也合不攏,單隻明沅,黃氏看著她軟和可欺,實是太小看她了。

一根稱桿兩頭加碼,一時重一時輕,把家族兒子前程全加上去了,再看另一頭,也只有明沅過得好不好,紀氏心裡有了計較,乾脆立起來牽了兒子的手:「來,咱們去看看你三姐姐去。」

明沅正明潼房裡,紀氏讓她歇著,她也不會真箇甩手甚事都不作,明湘明洛早就告訴她在裁紀老太太的衣裳,那兩個進學去,她便帶了丫頭到了明潼這兒。

整匹錦花紅葉綠滿地金,織得三層才把這些花樣兒織就上去,這樣的織錦再不必綉,只裁了盤邊釘扣就是一件好衣裳,紀氏這裡好東西也算得多了,卻自來不曾見過這個,明潼坐著在打花樣子,見她看個不住笑一笑:「這原是宮裡頭才用得上的,除了老太太,認還能穿在身上。」

明沅偏了臉兒一笑:「往後,三姐姐也能穿在身上。」侯夫人是一品,這些個自然能上身的,明潼微微一笑,最先上身的,還是大姐姐,她自明沅進宮一回,沒來由的多她竟多了幾分親近。

紀氏牽了官哥兒進門,一眼就瞧見女兒跟明沅對坐,兩個手裡都拿著碳筆,桌上鋪開薄紙,正細細描一個五蝠捧壽的花樣子,她原在心頭已經定了主意,猛得看見明沅抬頭一笑,腳下頓步,把官哥兒往前一推:「找你姐姐去。」 明潼抬見著母親弟弟,擱下筆站起來去迎,明沅起身讓出座來,紀氏就在她空出來的位子坐下,伸頭看得一眼,大幅團花的五蝠捧壽已經描了一多半兒。

官哥兒踮了腳:「也給我看看。」紀氏不理會他,他就自家立到榻腳上去,明沅扶了他的背,他就搭住明沅的手伸頭去看花樣子,那上頭是用碳筆描的,哪裡看得什麼來,官哥兒皺皺臉覺得沒趣兒,側頭問明沅:「三哥哥怎麼時候下學,我找他玩兒。」

明沅笑一聲:「等太陽落下去,他就下學了。」官哥兒果真伸頭去看太陽,見著太陽還沒到中正,似模似樣的嘆一口氣。

他說話越來越溜,扯著人就說個不住,紀氏叫他小話簍子,進得屋門就不停,連明潼看見他都頭痛,一樁事倒好問個十七八種為什麼來,他還專愛拉了母親姐姐說話,丫頭們自來只會答他一句「本該是這樣的」,他小人家也不吃騙,先還聽著,等到第三句本該是這樣的,便甩了手不再說了,如今拉住了明沅不肯放了:「六姐姐為甚生病呀?生病喝不喝葯汁子?我今兒想吃冰,娘沒許。」

他也知道許久不曾看見明沅是因為生病,也是明沅同他熟,這才吱吱喳喳說個不住,明沅一句句答他:「吹了風受涼才生病,喝了許多葯呢,你要吃得冰肚子也該生病了。」

官哥兒鼓了嘴兒作怪相,一屋子的緞子珠兒金絲線,他伸不開手去,便還想往外頭跑,紀氏拉了他:「吃了飯再去院子裡頭消食,天兒太曬了。」

乾脆把膳桌兒擺到明潼這裡來:「叫廚房把西瓜湃在井裡,午後吃了好消消暑氣。」因著夏日裡天熱,便不上那大油大肉的東西,天入了伏,這熱勁一上來,甚都吃不下,平姑姑自上回的事觸了紀氏,便一向小心在意,費了大功夫專做了一道清風飯盛上來。

四隻琉璃碗裡頭盛了拿金提缸垂到冰中湃過的水晶飯,這頭一叫膳,那頭才提出來盛了,已經凍得透了,切成塊狀,拌了龍眼粉龍腦末,用牛酪漿子調過,看著倒像結了塊的牛乳子凍。

這乳子到了夏天經不得久放,做成這樣膏狀又清涼又不膩,她舀了一勺子問:「可給學里送去沒有?」澄哥兒這頓午飯是在東府里吃用的。

「早送了去了。」卷碧拿筷子給紀氏挾了塊嫩筍尖,是取得春天裡最嫩的尖頭腌的,這會兒取出來拿香油一淋一拌就是一道爽口冷盤,紀氏近來苦夏,旁的吃不了,只愛吃些涼拌菜。

「到九月里就是老太太的生日,到時候你們姐妹都要去的,大禮咱們備了,各自總還有些小禮,看著預備起來。」紀氏說著頓了一頓:「再有一樣,你們大姐姐大姐夫,要單出來開府了。」

明潼倒不訝異,上輩子成王也沒能去封地,只他出來建府的時候,明潼已經進宮兩年了,這輩子她還沒到年紀,成王竟已經請建府邸。

不管是哪個拘了他不叫他去封地當土皇帝,只怕等見了閻王爺都要悔青腸子,明沅只當明蓁早晚要走,哪知道就留在京中開府,往後雖能常去走動,可一個藩王不就藩,怕是叫於貴妃給壓住了。

自來也有藩王不就藩的,那是得著皇帝的喜愛,捨不得兒子離開眼前,譬如如今這位聖人,他年輕的時候就很得寵愛,一年有三百天住在京中,餘下的是去圍獵遊玩去了。

雖不是皇太子,倒比太子還更得父親的眼,留他下來開府,圈了最大的一塊地按著制式造出府邸來,這會兒專作了花園子,他跟於貴妃兩個還時常去賞玩。

意思不同,一樣的事便不一樣了,梅氏為著女兒發愁,進得宮去說了幾回,明蓁自個兒也想就藩的,藩王不就藩,許多事情施展不開手腳,那安家銀子到如今還沒發下來,困在京中動彈不得。

她往張皇後跟前說得許多好話,又到太後跟前走動,可這兩個一個幫不上忙,一個依仗了兒子過得尊貴,輕易並不去逆了兒子意,若是太子的事她還為著正統說上兩句,這些個雜事朝臣便爭個不休,她也不願插這個手去。

於貴妃先是留他們下來賀英王婚禮,等英王成了婚,便說要妯娌親近一番,明蓁忍了又忍,成王卻自家上了奏章,這下從就不就藩變作了該要哪一塊地建府。

「那倒是該預備賀禮了,只不知道把哪一處賜給大姐姐大姐夫。」大約是為著趕緊出宮,成王府並不曾專圈了空地建造,而是把現有的園子修整一回,換上朱漆大門,按著制式改過便住了進去。

紀氏只搖搖頭:「且還不知,先預備起來總沒錯。」她嘴裡說著別話,眼睛卻不住往明沅那頭看去,見她儀態半分不亂,官哥兒就坐在她身邊,挾了蝦叫她剝,她取了手上的戒指環兒剝得蝦殼,剔出來的紅肉擺成一朵花。

確是樁樁件件都挑不出錯兒來了,明潼不論,明漪太小且瞧不出,餘下的女兒裡頭,只這個最合

她的心意,便是黃氏不單把她提出來,三個裡頭挑,也是明沅最合適。

紀氏吃得半碗清風飯,便不再吃了,明潼叫人上得茶來,又說她這頭有石榴籽兒榨的汁吃:「是紅白軟子大石榴,我不耐煩吃那個,叫她們剝出來去籽兒,哪知道這漿兒倒好吃。」

紀氏也吃得一杯,心裡還只定不下主意來,等明湘明洛來了,紀氏也帶著官哥兒午睡去了,見著喜姑姑使得個眼色,卷碧凝紅退出去,紀氏嘆一口氣:「我也不瞞你,早上我大嫂過門,是來提親的,你說這樁親事,該不該允。」

喜姑姑一聽便知道說的是明沅,紀氏見她半分也不驚詫,先是擰擰眉頭跟著又笑起來:「我倒忘了她的性子,不說你,只怕我今兒沒音信,她就得往老太太跟前說合去了。」

黃氏打的確是這個主意,一箭三雕,紀老太太是有幾分喜歡明沅的,除了看紀氏的面子外,也是明沅投了她的眼。

紀氏顧及老太太,老太太也顧及她,這樁親事由著黃氏提出來,已經作得五六分了,再有人推一把,這事兒只有成的,譬如丈夫,紀懷信會不樂意?顏連章的官兒可是越做越大了,顏連章會不樂意?紀舜英的文章擺在那裡。

顏連章自家科舉不利,只考個舉人,還是家裡出銀子替他一步步的挪動到了高位,可卻差著一步不曾考中進士,他平日里多少應酬,去給一個晚輩接風,他竟去了。

雖也有在紀家人跟前揚眉吐氣的意思在,可他實實在在是看中這個的,他心裡的想頭,紀氏清楚的很,餘下三個女兒,前程只怕早早就讓丈夫盤算好了。

真到這時候,自然是把最好的這個留給她合意的,餘下兩個另說。這事兒也不是紀氏想回絕就能回絕的,她這條路走不通,黃氏自有別的路好走,她說得這一句,搖頭苦笑,自家竟是十成十的要當這個惡人了。

「你慢慢兒把這話透給六丫頭知道,舜英是我看著長起來的,人品模樣再沒得挑。」若不是有一個黃氏,這樣的親事且還輪不著她,紀氏心裡打定了主意,揮手叫喜姑姑退下去:「你去吩咐轎房的,我明兒回娘家一趟。」

真等到紀懷信來尋了顏連章,事兒便沒那麼美了,紀氏也知道娘家越發成了個空殼子,洗塵宴上也不是黃氏故意怠慢,確是再治不得更好的了,老太太一辦壽,只怕還沒到下半年,府里就虧空起來,這爛攤子全推到黃氏身上,她一婦人,卻要撐門楣,還不是因著家裡沒個能拿得出手的男人來。

喜姑姑得著吩咐往外頭退,到她這樣,也只碰一碰嘴皮子,叫了巧月往小香洲里去:「告訴姑娘,我今兒夜裡過去。」

可等不到夜裡,喜姑姑就推了這頭的事往小香洲里去了,她心裡也跟油煎似的著急,採薇守著屋子,見著她便立起來盛湯倒水:「姑姑怎麼這會兒就來了,咱們姑娘還在三姑娘那兒呢,姑姑先坐。」

喜姑姑回去自家屋子,裡頭窗室潔凈,還點香,她一年也不過來住三兩日,六姑娘卻一向為她留著這間屋子,自來就沒有不周到的時候,這麼好的孩子,卻偏嫁到那家子去。

喜姑姑嘆一口氣,這話又要怎麼說出話來,男人看的是前頭的事,女人瞧的卻是后宅如何,那一個已是那樣的年紀了,再等兩年會沒個房裡人?說是妾是通房,可正頭太太卻成了後來的,這口氣她還只能咽下,能掙個賢名出來還能有一地可存身,若是連賢名都無,可不叫人捏在手裡揉搓。

丈夫靠不住,婆婆不慈和,可不就是虎穴龍潭,喜姑姑一面想一面嘆息,採薇端得湯來見她這樣兒也知道是出了大事,可再一想,姑娘這裡還能有什麼事兒:「姑姑喝湯,姑娘這會兒就要回來了。」

採薇卻不是個能存得住心事的人,尋常事喜姑姑都只遣了巧月過來,今兒卻自家來了,瞧著還臉色不好,她扔了手上的活計,叫九紅侍候著,自家往花廊上去,作個掐花的模樣,一瞧見明沅打那頭過來,急步往前去,見著明湘在,扯開嘴角一笑:「姑娘回來了,我老遠就瞧見了,剪得一籃子花,烘了作香包用。」

她這番急態,明沅怎麼不知,進得門同明湘別過,低了聲兒問她:「這是怎的?」採薇點點喜姑姑的屋子,明沅索性也不回屋,扣了門進去,喜姑姑抬頭看她,一把摟了過去,嘴巴一張眼淚都要淌下來:「我的姑娘,這可怎麼是好!」 明沅叫喜姑姑一把摟在懷裡,正自詫異,喜姑姑已經紅了眼圈,這一聲哽咽,跟在後頭的采菽也聽著了,她立時把門掩過,見著茯苓探腦袋,指了她:「你去打點水來,這天熱的,給我擦把手。」

大丫頭使喚小丫頭也是常事,茯苓滿肚好奇,聽得這半半截,可看采菽的眼色只好依言去拎水,採薇一見這樣子便颳了她一眼,走過來問采菽:「這是怎的了?」

采菽搖搖手:「還不知道,只怕有什麼事的,我去端茶,姐姐看著些。」採薇揮手叫她去了,自家坐在廊道里,等茯苓端了水來,採薇又指使她去拿點心。

籃壇教宗 ,她心底一沉,知道事情不好,吸一口氣這才反手拍了喜姑姑一下,話里還帶點笑音:「姑姑怎麼了,碰著什麼事兒?」

喜姑姑只那一句哽咽,等明沅笑著問她,她自家把淚收了,紀氏的意思是叫她慢慢吐露出來,或是說說這樁親事的好處,或是把紀舜英的前程抬出來,再有也還能提一提嫁妝。

可喜姑姑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同紀氏有了情分了,跟明沅又怎麼會半點情誼沒有,這個孩子實實樣樣想著她的,年年生日親手做的禮,給她留的這個屋子,平日看著並不來往,她自家撐了起來,再沒有什麼求著幫忙伸手的時候,喜姑姑摸摸明沅的鬢角,咽下淚去。

「姑姑知道我的,再沒什麼不能說。」別個說這句,喜姑姑再不會信,可明沅說來,她卻只嘆一口氣,看著明沅臉色不變,連眼神也似平日一般沉靜,心底才壓下去的酸意又泛了上來。

「今兒,姑娘的大舅姆來過了。」喜姑姑不知從何說起,看著她張不開這嘴,頓了半晌才道:「舅太太是來……來跟太太提親的。」

明沅臉色微變,能稱一句大舅姆也只有黃氏了,她來提什麼親?明沅才要問詢,見著喜姑姑憐惜的目光倏地明白過來。

紀舜英確是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了,可一般人家怕是要等兒子中了秀才,有了出身抬著少年秀才的名頭出去,怎麼也是媒人爭搶的對象了,換到別個身上許還沒這麼大的把握,那年近古稀還在考的也不是沒有,似紀舜英這個年紀任誰都要說一句少年英才。

可到了黃氏這裡,她想的又不一樣,這個庶子有了出身更不好壓制,這時候早早給他定親,打的就是往後拿捏他的主意,明沅還不曾想著子嗣事,喜姑姑卻拍了她的肩頭:「這事兒,只怕是……就此定下了。」

「姑姑慢著,大舅姆提的是誰?」到得這時,明沅反倒希望這事兒是她想茬了,喜姑姑見她一向明白,這時候偏說得一句糊塗話,忍回去的眼淚又滾了出來。

她這一哭,明沅全然明白過來,怔怔坐在綉墩上出神,張了幾次口,直說不出話來,昨兒才見的紀舜英,腦子裡倒還記得他的長相,今天就告訴她,這就是她往後的丈夫了,她腦子裡這根筋怎麼也扭不過來。

喜姑姑見她呆住倒不忍心再說,只拉了她手:「姑娘,那是太太的娘家,又是打小處著的親戚,嫁過去再沒個錯的,老太太不消說,舅奶奶們也一樣是有過交情,比兩眼一抹黑,嫁到外省外地的那些,好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都已經到了這地步,自然要撿好處說,這樁婚事對明沅來說,是好是壞還未可知,喜姑姑才剛想到艱難處為她擔心掉淚,到了這會兒卻得挑好處跟她說了。

一面伸手去撫她的鬢髮,一面臉上笑開來:「姑娘想想,便是大姑娘當王妃的,王爺又待她情深意重,可她往後也要去封地,還不是同家人隔得十萬八千里,音信難通,有個甚事都伸不過手去。」明沅只坐著聽她說,喜姑姑忍著辛酸還在笑:「姑娘嫁進紀家,就是太太的娘家,有什麼事兒先佔了三分親戚的情面,縱……縱有個不好,太太還在呢。」

明沅原來是想著自個兒前面還有明湘明洛,總歸這事兒輪不著她,看看兩個庶出姐姐嫁給什麼人,她也有了譜,顏家如今這樣兒,正是拿親事連接關係的時候,只看紀氏宴了幾回賓客,再單獨請來的程家趙家,就知道紀氏挑出來的總不大差。

可她沒想到,紀氏會起意把她嫁回娘家去!程夫人兒子還是白身,身上並沒有功名在的,不論嫡庶都是一樣,紀氏看著是有意打明湘明洛裡頭挑一個,只怕還是明洛。

娶媳婦跟嫁女兒不同,紀氏沒立時跟程夫人說項,也是在等著看那家子兒子是不是個上進的,紀舜英這個年紀,便是定下明湘都還顯得小,定下她又是為甚。


關心則亂,她只想不透這事怎麼就落到她頭上來,眉頭一皺正要問,便聽喜姑姑說:「舜英少爺姑娘也見過的,模樣人品再不差,雖年歲差著些,往後才更疼人。」

明沅聽見那句年歲差些,恍然大悟,黃氏又怎麼會真心給紀舜英作配良緣,挑了她,實是從那些不可能里撿了個最可能的,她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及笄了,她及笄進得門去,連紀舜華都要成親了,黃氏打量的什麼主意,司馬昭之心。

外頭忽的一記悶雷,才剛只是起了風,這會兒就落下雨來,明沅叫這記雷一驚回過神來,她看看喜姑姑,垂下頭竟笑一笑:「看姑姑說的,這還沒定準呢,總不好前頭姐姐們沒定,我先定下來,便是兩家有意,也沒這樣快的。」

喜姑姑原來便知道這個姑娘明白,不成想她這樣明白,一語中的,把裡頭扯皮的難處便說了出來,明沅反手拍拍喜姑姑:「咱們如今愁什麼,等事兒定了再愁也不晚。」

「嘩啦」一聲雷響,大雨傾盆而至,園子裡頭原來靜悄悄的忽地吵鬧起來,茯苓抱了兔子回籠,九紅打了傘去尋一團雪,採薇吩咐人去學里接灃哥兒,采菽把曬在陰處的衣裳收回來,嬌聲鶯語伴了急風驟雨吹進明沅的耳朵。

她站起來關得一扇窗兒,一便合上窗扉,一面回首笑道:「原說夜裡吃水淘飯的,這會兒倒涼起來,不如叫廚房上個燉鴨子,姑姑也留下一道用罷。」

明沅行事如常,倒叫喜姑姑張不開嘴兒,思忖著果然還是小姑娘,便再明白,夫妻之道又怎麼會通透呢?她有心想要說上兩句,可那些話很不該她來提點,再者姑娘又小,還沒到該懂的時候。

自來只有女人守寡的,可見著男人不娶?萬中無一,為著什麼,男人那是非根就是個守不住的,

喜姑姑想到自家,心底一嘆,兒子進得顏家當差,她那個家更是少回去了,這麼些個租的妾買的妾,也不知道打發出去多少個,還能是為著什麼,男人的被窩裡頭就少不得一具熱身子。

外頭看這親事自是樣樣挑不出錯來,嫁回娘家不受磨搓是一樣,娘家的侄兒人中龍鳳是一樣,賠得厚奩又是一樣,可日子又不是過給外頭人看的。

依著年歲怎麼也該有房裡人了,姑娘進得門去就要當現成的太太,說不得連庶齣子女都有了,到時候口裡稱太太,心裡還不是向著娘,這些個她卻不能點破,六姑娘也是庶出呢。

雨一時不住,廚房便不抬膳桌,改拎了膳盒過來,明沅這裡人口簡單,要的菜並不多,跟灃哥兒兩個一個葷兩個素再加一道湯,為著她要的菜少,廚房裡便往精心了做的,那婆子一面領賞一面掖著手笑:「六姑娘擔待,不防下這一場雨來,原做的凍鴨,這會兒吃著怕是涼了。」

明沅是想要燉鴨子的,這會兒大雨怕是上房跟明潼屋裡頭也要換菜,凍鴨又頗費功夫,既婆子告罪,看著一道湯是滾熱的八珍湯,便只笑一笑揭過,請了喜姑姑一道,她帶著灃哥兒兩個坐在羅漢床上,喜姑姑便坐在榻腳上。

灃哥兒打外頭回來一身濕氣,進門就先找一團雪,九紅繞了一圈,石洞子裡頭都尋過了只不見它,等進屋一抬頭,一團雪像模像樣的趴要櫃頂上,正轉著圓腦袋看她們往來,九紅氣的啐了一口,它還趴著,到灃哥兒叫了,懶洋洋伸個懶腰,抻著腿兒拉長了身子靈巧的跳了下來。

凍鴨子跟凍肉皮吃口差不多,只裡頭不光有豬肉凍,還有鴨子肉,灃哥兒喝得一碗熱湯,上房的七蕊拎了食盒過來:「太太給姑娘的菜。」

一掀開盒蓋兒是道八寶葫蘆鴨子,拆了骨頭燜得皮肉酥爛,做成個上圓下圓的葫蘆樣兒,明沅知道紀氏為甚賜菜,抓了十幾個錢打賞七蕊,叫分作兩半兒,一半兒給了喜姑姑。

她心裡明白紀氏為甚要賞菜下來,也只似尋常一般接過吃了,喜姑姑又憂又喜,這頓飯倒是她吃用得最少,餘下的全分給丫頭們。

灃哥兒照例背書,他背書的時候明沅是要他規規矩矩站定了的,搖頭晃腦背得一篇,自家往床上爬去,坐在床沿上忽的抬頭問:「姐姐,我的屋子能不能似大哥哥似的打扮?」

明沅一怔,聽見紀舜英頓了一頓,卻還是抬頭笑起來:「他的屋子什麼樣兒?」灃哥兒咕咕說個不住,比劃著告訴明沅,紀舜英的書房有一面全嵌得玻璃,玻璃外頭種得幾竿翠竹,書案不似別家置在正中,就靠著玻璃,放著文房四寶,身後一排書架全堆滿了書,房裡除得一桌一椅一架書,再無別物了。

明沅聽見他說便點頭:「好啊,等我回了太太,就把西邊那間收拾出來,專給你當書房用。」給他脫得衣裳:「採薇再抱一床被子來,這雨還不斷,夜裡只怕更涼。」

喜姑姑熬不得精神,采菽採薇兩個知道些事,全瞞著不說出來,等喜姑姑下去了,灃哥兒躺進薄被裡頭,採薇忍到此時已經忍耐不住了:「究竟是甚樣事體?叫喜姑姑這樣急?」

明沅曉得兩個丫頭擔心她,可這話沒個定準再不能就此漏了出去,她搖一搖頭:「還沒作定的事兒,你們知道了也不過徒添煩惱,我心裡頭有數的。」

明沅還是頭一回不把難辦的事告訴她們,這樣瞞著倒讓採薇更憂心了,她點一回頭,出去看著黑壓壓的雨幕就拉住了采菽:「你去問問你姐姐去,必是上房出了什麼事了。」

縱採薇不說,采菽也要問的:「我看姑娘不欲說的,等我探探口風。」說得這句,裡頭屋子吹了燈,她們互看一回,採薇雙手合什:「菩薩保佑,無事才好。」

明沅吹了燈,卻睡不著,她知道這裡的婚嫁是父母之命,有好的隔著花園子隔著窗扇兒看一回,那不好的,隨你如何,挑開蓋頭才見真人,甚個翻花園子私定終身,都不過是戲說,似明潼這樣婚前能見得一面二面已是算得有幸了。


她回想起紀舜英來,原來一年總也要見個四五回的,可腦子裡卻只記著同他對坐那一回,他說都是一樣的這句話,那時候還是半大的孩子,多少辛酸苦楚被一語道盡了。

知道他艱難是一回事,可真要嫁進這家又是另一回事,喜姑姑欲言又止,明沅哪裡會不明白,這

樁婚事譬如賭博,賭的就是紀舜英的人品。

不說成王,連鄭衍房裡都沒有房裡人的,成王倒好讓人嘆一句天定姻緣,鄭衍那頭不過是為著見過明潼,有了情誼,可她跟紀舜英有什麼?

是他最厭惡的嫡母給挑的親事,還沒進門先帶了三分可厭,年紀又差得這樣大,也許到她能嫁,他的兒女都已經能滿地跑了。

本來就無情誼,他又為什麼顧念她?可她也知道這事兒自己說了不算,就是紀氏也說了不算,說得算話的只有顏連章,明沅在此之前還真未想過她想嫁個什麼樣的人家,似梅氏那樣琴瑟合鳴的,還是似紀氏這樣貌合神離的,或是似袁氏那樣當個管家婆子的,如今一看自己且還不如她們,至少她們頂頭沒一個存了壞心的婆婆。

明沅深吸一口氣兒,灃哥兒在她身邊打起了小呼嚕,她再躺不住,掀開帘子坐起來往外去,穿著中衣立到窗前,聽著雨打窗框的淅瀝聲,開得窗扉,一股濕衣撲面而來,她就立在窗邊,一院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隔得會兒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一團雪輕悄悄跳到羅漢床背上,兩隻綠眼睛盯著明沅,明沅低頭瞧見笑了一聲,伸手去摸它的腦袋,一團雪喵嗚一聲,眯起眼睛來任她揉,明沅乾脆抱了它到床上,一團雪難得能上床,把胖乎乎的身子往明沅跟灃哥兒當中一擠,爪子掩住臉趴下綣起了身子。

明沅這裡熄了燈,紀氏卻在等丈夫家來,顏連章又是一夜晚歸,到要宵禁了才堪堪到家,他今兒倒不曾吃酒,紀氏先給他除了衣裳,再絞巾子擦手臉,只作個閑話模樣:「今兒我大嫂來了,說是想給舜英定一門親。」

顏連章未醉了時腦子轉得更快,知道妻子這樣說定是跟自家提親,把擦手巾子往盆里一扔,面上帶了笑:「那到是好事,就從明湘明洛裡頭挑一個罷。」 紀氏聽見這話微微一笑,接了衣裳裹起來交給卷碧,倒了釅茶來遞給丈夫,顏連章吃著熱茶長吁一口氣:「你看著哪個合適,依著我看,還是明湘好些。」

紀氏也不急著同他論道,自家也斟得茶來:「老爺吃過沒有,可要吃些湯麵扁食去去飢?」顏連章同四五年前彷彿變了個模樣,酒席宴請一多,水酒把肚皮喝得漲起來,官服都松得幾松,可這宴上哪裡有什麼當飢的東西,回得家來又且餓了,聽見紀氏一說點點道:「肚裡頭空落落的,潮著難受,可有辣糊湯?」

卷碧聽見立時出去吩咐,她也跟著心驚一回,吩咐了八寶去要湯水,自家立在檐下,往喜姑姑屋子裡頭一瞧,無燈無火,知道她是往小香洲去了,兩邊一想就對上了號,舅太太的意思莫不是想把六姑娘說給表少爺?

卷碧頭一個想的就是妹妹采菽,採薇到這會還未嫁,采菽只怕是要允當大丫頭跟著過門去了,六姑娘待她好,她又是個實心眼子,先還曉得只盡心辦事,可跟得這些日子早把全付心思放到了六姑娘身上,這事兒可要不要透給她知道?

凝紅見卷碧立在檐下不進去,走過去拉了她一把:「姐姐怎麼在這兒立著,水汽多大,趕緊進去。」才說這一句就住了腳步:「可是老爺太太在說事兒?」見卷碧點頭,乾脆也不進去了,同她一道立在檐下聽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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