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5 日

剛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嚇破了膽的汪大榮使勁吞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小張大人,你的天子劍……天子劍竟然就這麼斷了?” 由於昨天的晚宴不歡而散,因此陸豐這天並沒有出門,而是呆在了屋子中冥思苦想——想要殺人滅口又怕強龍難壓地頭蛇,反而被汪大榮抓住更大的把柄;想要暫時妥協拖延以後再想辦法,他卻又咽不下這口氣。於是,他手中的那支狼毫筆就遭了殃,最後硬生生被拗成了兩截。然而,當程九一陣風似的衝進來,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之後,他登時愣住了。

張越不聲不響到了寧波府?他居然在路上遇上了汪大榮,還無巧不巧地正好遇刺?最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天子劍斷了?

臉上陰晴不定了一陣子,他忽然劈手丟出了手上那兩截筆,拍了拍雙手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幸好咱家今天沒跟着汪大榮出去,否則不但要受這麼一場驚嚇,而且還得擔着天大的干係!不過話說回來,皇上賜了隨身多年的佩劍給張越,除了咱家這個親自去頒賜傳話的人,其他人知道的應該不多,這汪大榮卻一嗓子喊出什麼天子劍斷了……”

一旁的程九立時恍然大悟,旋即湊趣似的說:“甭管他什麼用心,總之是壞了小張大人的事!只不過,既然是貨真價實的天子劍,這回劍斷了,汪大榮這一嗓子又吼得人盡皆知,小張大人這一道關坎只怕是不好過去呢!”

“誰說不是?”陸豐笑着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即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皇上多疑,而且還喜怒無常。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能把他捧到天上,討厭一個人的時候卻能把人踩在泥裏,解縉就是最好的例子。當然,除此之外還有用完了就殺,比如說紀綱……不過這事情也沒準,皇上擺明了是不喜歡張越太過於文弱,所以纔會讓他去殺人,那次從青州回來,張越命人懸硝制的首級於旗杆,彈劾的人那麼多,皇上偏偏就喜歡,若是知道前一次他力阻倭寇的事情只怕會更高興,說不定這次的事情也就一笑過去了,畢竟誰能料到他遇刺……”

說到這裏,見程九瞪着眼睛聽得仔細,還在那兒不停地點頭,他不禁沒好氣地在那腦瓜子上頭一拍:“多學着一點,你如今還年輕,十二監頭頭的位子以後說不定還有希望!不說這些了,汪大榮既然已經殷勤地把人請了過來,憑咱家和張越的交情,怎麼也得去好好瞧一瞧安慰一番,順便督促這地方官員好好追查。”

在這麼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中,朱瞻基派來的四個護衛都只是受了一點皮肉傷,滑溜的胡七更是毫髮未損,只有張越被震裂了虎口。相形之下,汪大榮的八個護衛竟是死了兩人重傷兩人,其餘都是輕傷。所有人都是在最近的藥堂中處理傷口上了藥方纔來到汪府休整,少不得又有人往範家報信。畢竟,傷勢最嚴重的是背上中了兩枚手裏劍的範兮妍。

汪府西院廂房中,那位特地請來的傷科名醫仔仔細細把着脈,那眉頭蹙成了一個結,最後竟是連連搖頭。看到他這個光景,張越不禁心中一沉。

“真的無從設法?”

既然是提督市舶司的汪公公請人,又嚴厲警告說事關重大,那大夫哪裏敢不盡心竭力,此時連忙解釋說:“大人,這暗器上淬了很厲害的毒,我雖然精於傷科,但對於這毒術實在是沒什麼研究。如今看這位姑娘的脈象,體內彷彿有兩種毒,我是無從下手。這用毒的法子千變萬化,若不是真正精通的人,亂用藥反而更糟糕。”

兩種毒?張越猛地想起自己給範兮妍吃過的那一顆黑色丸藥,正想拿出那個錦囊時卻又改了主意,當下便問道:“既然如此,你先想個辦法讓她甦醒過來。還有,這寧波府內有什麼擅長解毒的大夫,你告訴汪公公,讓他派人去請。”

雖然不能藥到病除,但讓人甦醒過來的手段這位大夫卻有大把,此時少不得精心選擇了一樣損害最小的——儘管他認爲不管怎樣牀上的這位姑娘都希望不大——等看到她悠悠醒轉了過來,張越告誡他不得說出範兮妍已經甦醒的事實,對外只說她仍舊昏迷不醒命在旦夕,他連忙滿口答應,知機地告退了出去,免得自己無意間聽到什麼有的沒的。於是,在臨出房門前他很是納悶地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某個小廝。

甦醒過來的範兮妍發現自己俯臥在牀,背上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心裏不禁有些黯然。瞥了一眼站在牀前的張越,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背後的那個丫頭身上,想起那時候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三個丫頭義無反顧地擋在了張越身前。搖搖頭竭力擺脫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思量,她艱難地伸出右手輕輕搭了搭左手腕脈,良久,她那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漸漸變成了一種難看的死灰色,旋即死死咬住了嘴脣。

“張公子,請幫我記一下藥方。”

“你說。”

見張越只有這短短的兩個字,她不禁愣了一愣,但隨即就把心一橫:“丁蘿蔔三錢、萬年青二錢、青木香三錢、七葉一枝花二錢……”報完了一長串藥名之後,她頓了一頓又說道,“除了先前敷的金瘡藥之外,再取散血芹、魚腥草研末和豬苦膽汁調敷在傷口。”

見張越點點頭就出了門,而那個丫頭則是留了下來,範兮妍不禁微微失神。忽然,她感到冰涼的腳邊多了一個溫暖的腳婆子,這才發現那個丫頭正在忙忙碌碌。不消一會兒,她的腰腿上又多了一牀厚厚的被子。而裸露在外的背部和肩部也被人細細包裹好了,只有露出兩處可怖的傷口,最後手中也被人塞進了一個小小的銅製湯婆子。

好容易忙完了,秋痕看見範兮妍正盯着自己瞧,不禁嘆了一口氣。雖說討厭這個舉止輕浮的範家小姐,但這會兒人家身受重傷的性命也未必能保住,她何必和人家過不去?想到這裏,她便在牀沿上坐了下來,口中說道:“這南方沒有火炕就是不方便,只能用這湯婆子暖着,若是冷了還請范小姐告訴我,別傷好了卻凍病了可不值得。少爺已經讓那位汪公公去請最好的大夫,你儘管放心。”

聽着這關切的安慰,範兮妍只覺冰冷的身子稍稍有了些暖意,隨即低聲說道:“多謝姑娘了。若是我待會服藥之後沒法醒過來,請你告訴你家少爺,市舶司東邊啓聖街有一座三進小院,裏頭的大槐樹底下埋着一隻木箱子,裏頭那些東西興許是他要的。”

說到這裏,她也不去看秋痕那大驚失色的表情,自失笑了一聲。她就是太自以爲是了,滿心以爲自己捏着人家的痛腳人家就奈何不得,卻沒想到她自己的身份也就是一個棋子,並不比那個飯桶高貴到哪兒去。這樣一箭雙鵰的事情,就怕上頭知道了想必也是樂見其成?只是,迷迷糊糊間看到的那驚天一箭……他爲什麼要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張越到堂屋吩咐靈犀和琥珀守在這裏不許任何人進去,隨即寫好了藥方吩咐田文親自去抓藥。 寧爲妾 正打算回身進門,一個小廝一溜煙跑上前來報說陸公公範大人都到了,和自家老爺一起正在花廳坐等,他方纔跟着其往那邊行去,心裏仍在思量這次詭異的刺殺。想到如今人人都知道他那把天子劍斷了,他不禁皺了皺眉頭。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真是晦氣!

儘管汪府裏頭住的乃是一位太監,但豪奢軒敞絕不遜色於範家大院。出了二門順甬道來到正廳,他便看見中間懸着金字大匾,其上寫着“富貴堂”三個字,旁邊一行“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都轉運使王勳亮書”。廳堂中書案桌椅字畫齊備,但那引路的小廝卻腳下不停,只帶着他往左邊側門走。掀開門簾卻是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恰是一個小小的花園,到了盡頭方纔是一排三間廳,掛着厚厚的大紅夾簾子。

“範大人居然讓令千金鞍前馬後地跟着,獻殷勤獻到這個份上還真稀罕。”

“我那女兒至今還生死未卜,汪公公你這風涼話是什麼意思?要不是你在任上惹來仇家,連累了我女兒和小張大人,怎會鬧出這樣大的禍事,還弄斷了皇上欽賜的天子劍?”

“好了!你們兩位都消停些,如今要緊的是追查,是善後!既然知道那是天子劍,就該知道這不是輕易能糊弄過去的事。小張大人過不去這坎,我們也全都危在旦夕!”

尚未進門,張越就聽到裏頭傳來了陣陣爭吵聲。發覺這一字一句都是衝着所謂的天子劍,他不禁哂然一笑,隨即打起門簾徑直入內,口中卻淡淡地說:“有勞三位擔心了,弄斷了皇上欽賜的佩劍乃是我的疏失,若是有怪罪也自然是我一人承擔。當務之急是追查刺客來源,無論是否倭人,都得好好查清楚才行。”

說話的同時,他少不得暗中留心三人的面色。果然,話音剛落,汪大榮便鬆了一口大氣,旋即便陪笑着說一定讓寧波府官員好生追查,而陸豐則是愣了一愣,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惟有範通的反應最是激烈,他竟是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大人,聽說小女傷勢危重……她留在這裏卻是不妥,不如我將人接回去?”

見範通朝自己連連打眼色,張越卻彷彿沒看見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范小姐如今身受重傷,這命在旦夕之時,還是先不要挪動的好。大夫已經開了藥方,說是隻要不動,她興許還能多拖延幾天,但對於那劇毒卻是沒有法子,所以她至今尚未甦醒。” 大榮和範通一個是市舶司提督太監,一個是市舶司上還能打個哈哈,實際上卻是水火不容,因此,張越說居然要把那個奄奄一息的範家千金留在自己家,汪大榮不禁很有些想不通,而且更不樂意。然而,看到範通爭了兩句便唉聲嘆氣,他心中不由得一動,漸漸覺察到了今天這檔子事情的古怪。

刺客共死了七個,護衛之中各有死傷,但要說真正差點沒命的就只是範家那個丫頭—話說回來,範通怎麼說也是讀書人,居然就放任女兒女扮男裝跟着張越逛街,這些讀書人不是最重禮教的麼?再算下來,損失最大的就是張越。畢竟,據司禮監太監黃儼派人傳來的信說,那天子劍可是貨真價實的天子佩劍,皇帝從靖難到兩次北征都是帶着它。

這樣心愛的物事若是折斷了……那後果他簡直不堪設想!當然,甭管張越此時口中說得如何好聽,總之他今天既然是在路上碰着了,那麼誰也說好人家究竟是衝着張越,還是根本衝着他來,總之第三倒黴的就是他自個了!

於是,陪着範通去看範兮妍時,汪大榮不禁多留了一個心眼。

見對方甚至伸手去試了試鼻息,那端詳臉色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古怪,他更是犯了嘀咕。不止是汪大榮,陸豐也是在宮中廝混了二十年的人,瞧着這情形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目光便始終在無甚表情的張越身上打轉。等到張越送了怔怔的範通出去,這兩個身體殘缺心計卻不殘缺的傢伙方纔~|了一眼,然後便出了裏屋到了外間,卻是一屁股就在左右太師椅上坐下了。

由於張越並不此間的主人,因此代爲送客地他送到二門就打算止步。然而轉身還來不及走,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大人,這丫頭我就交託給了!我的家人都在老家,唯有她跟在我身邊,這次她極有可能是代我受過。若是可以,大人能否把外頭兩個護衛借給我,那些東西我已經整理好了,只是不敢輕易帶出來……”

二門裏頭有個正在打掃庭院的粗使丫頭,外頭正好等着兩個小廝,此時聽到這位赫赫有名地飯桶大人說出了這樣一番話,那兩個粗使丫頭躡手躡腳往後頭退出老遠,而兩個小廝則是一味低着頭。張越彷彿沒注意到這些人,絲毫沒有猶豫點頭答應了。等到遠遠望着範通和那兩個小廝遠去,他方纔轉過身來原路返回。進門之後,他卻只是對太師椅上坐着的那兩個大太監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徑直入了裏間。

靈犀琥珀和痕這會兒全都在這裏,一見着張越來,秋痕立刻從錦墩上跳了起來,一溜煙奔上前,一把拽住了張越的袖子,低聲將範兮妍那番話重複了一遍,隨即才緊張地問道:“范小姐剛剛喝了那服藥之後就吐了血,然後就一直昏睡不醒,難道真的救不回她麼?”

“就連大夫也束手無策,活來就要看她自己了。”

張越自忖對範兮地傷勢已經盡了全力。此時到牀頭看了看之後。見她依舊昏迷不醒。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便出了外間。當着汪大榮和陸豐地面。他直接把胡七叫了過來。語氣淡然地將事情交待了下去。一回頭就看見座上兩人地表情各不相同。

陸豐恍然大悟中帶着幸災樂禍。而汪大榮則是某種惱羞成怒地表情。此時屋子裏只有他們這三個人。因此張越也不拐彎抹角。在左手邊第一張椅子上坐下。便直截了當地說:“今天地事情來得蹊蹺。我初來乍到。論理沒多少人知道。更不會莫名其妙引來刺客。汪公公應該是見到我地時候才知道我來了。陸公公顯然也是今天才知道。而且這次首當其衝受害地乃是範家小姐。若沒有那驚天一箭。大約所有人都會當成那撥刺客和範家有仇。”

汪大榮此時面色鐵青。正在尋思所謂藏在大槐樹底下地箱子是不是有不利於自己地證據。聽張越這麼一說。心思立刻收了回來。擡頭看了張越一眼。他便重重哼了一聲:“要是那傢伙存心殺人。小張大人確實會沒命。可你也不能因爲這個緣由。就以爲是咱家做地。那個飯桶是和咱家不合。但咱家可沒必要衝着他地女兒下手。更沒必要衝着你地天子劍去。要知道天子劍斷了。咱家當時在場。一樣得連帶倒黴!”

原本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這會兒陸豐漸漸品出了一些滋味來。刺客看着像是倭人。但倘若是倭人。那這回開海禁地聲音就要更大了。他這個

徒勞無功。回程地時候少不得就會灰頭土臉。到板釘釘地新職務也會化成泡影。而倘若不是倭人。就得好好追查了。說不定還有別樣好處。

想到這兒。原本翹足而坐閒適自如地他立刻換了一個正襟危坐地姿勢。笑嘻嘻地衝着張越問道:“看小張大人你這胸有成竹地勢頭。彷彿是心裏有底了。汪公公那句話咱家可是不認同。萬一你是聽了司禮監黃公公地話。成心想要陷害小張大人一遭呢?”

“……陸公公,你不要血口噴人!別忘了我手裏有……”

汪大榮霍地站了起來,陸豐也絲毫不客氣,一拍那黃花梨大案也索性站起,皮笑肉不笑地說:“就算你拿着那字據又有什麼用?咱家乃是暗訪,那字據就是嚴家罪證,只要咱家往皇上手裏頭一遞,咱家不但無過而且還有功!”

“兩位不要爭了!”

看見這兩位你瞪我眼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張越哪裏還不知道原以爲的兩相勾結卻原來是彼此提防,當下便輕喝了一聲。正想開口說什麼,他卻看到旁邊門裏的蔥綠撒花簾子一掀,隨即竟是秋痕探來:“少爺,範家小姐醒了,想見見少爺和汪公公陸公公!”

“人都醒了,汪公公請吧,咱一起進去聽聽這位範家小姐怎麼說。”

搶在張越前,陸豐卻是似笑非笑地撂下了一句話,旋即自顧自地第一個彎腰進了門裏頭。此時此刻,汪大榮心裏轉了無數念頭,從殺人滅口到死不承認再到毀滅證據,最後他猛然想起陸豐原本就打算把自己趕出市舶司,這多一個把柄少一個把柄無甚區別,而即便這當口找藉口溜走,頂多也就是倉皇逃亡海外,到頭來天子一怒之下,說不定他死得更慘。於是,想到張越剛纔說話的口氣彷彿大有餘地,他索性把心一橫跟了進去。

張越最後一進屋,發現範兮妍已經半坐了起來,身上捂着厚厚地被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頓時明白她這不過是強撐着而已。

“這撥刺客應該是我爹的。”範兮妍並不理會屋子裏衆人此時此刻是什麼表情,只是用沙啞的嗓子不管不顧地繼續往下說,“那些不是倭人,是中原人,什麼八方手裏劍之類的東西都是他通過倭寇從倭國弄來的……嚴家背後是富陽侯沒錯,但他們和富陽侯中間還有一個我爹,富陽侯則是事事仰漢王世子鼻息……這次地倭寇是我爹傳遞的訊息,他和沿海各島上地倭寇海盜都有聯絡,所以聽說皇上突然派船派兵沿海掃蕩,方纔亂了方寸……”

一口氣說了這麼,範兮只覺胸口一陣陣煩悶,那股難言的暈眩感又來勢洶洶地襲來。狠狠咬了一記舌尖,她掙扎着又說出了一句話。

“要是海各島乃至於東番不掃除乾淨,是開了,以後也會禍患連連!”

當天傍晚,兩個護衛從範家拉回了一個大箱子,緊跟着,胡七和田文又從啓聖街拉回來了另一個木箱子,所有這些都徑直送到了市舶司。即便是提督市舶司多年地汪大榮,面對忽然出現在這裏的五百精銳軍士和二十名服色鮮亮地錦衣衛,也不由得瞠目結舌。儘管兩個箱子中的證據大相徑庭甚至彼此矛盾,但是,當自打離開北京就不見蹤影的趙虎三人也將整整一箱證據送到這兒的時候,縱使是陸豐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小張大人,你這是……”

“別人給的證據自然不如自己的,但若是單單靠我收集的那些,自然也需要一些佐證。”張越意味深長地看着陸豐,頓了一頓方纔繼續說,“陸公公,開海禁最大的攔路虎無異於倭寇。若是能除了裏通倭寇的害羣之馬以儆效尤,以後應該就會有再敢向倭寇通風報信的人了。這張名單還請陸公公過目,若是認爲可以,我眼下便派兵出去抓人。”

雖然心裏別有打算,但此時看到張越這笑吟吟的模樣,原本打算攛掇張越把汪大榮一同拿下問罪的陸豐忽然有些猶疑了起來,到最後乾脆打了個哈哈一概點頭,決定作壁上觀——當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種場面話他不會吝嗇。到了這份上,他心裏已經有了準數。

要說張越已經準備夠齊全了,倘若不是忽然斷了天子劍,這趟事情必定是辦得滴水不漏。只可惜,這一招被人所趁,就有可能滿盤皆輸了。 管沿海有三四個衛所,但寧波府各州縣內並沒有多以,驟然之間大街上滿是服色整齊劃一的軍士橫衝直撞,百姓們無不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驚懼,街頭巷尾更是議論紛紛

雖說有不少民衆曾經親眼在萬人市上目睹過那趟刺殺,但那會兒個個都是屁滾尿流恨不得趕緊逃生,哪裏明白究竟怎麼回事?

然而,當範家附近住着的人們瞧見一大羣軍士氣勢洶洶地闖進去抄檢拿人的時候,那種驚懼頓時變成了疑惑。眼睜睜地看着範府大院裏一箱又一箱的東西被搬出來,聽說市舶司提舉範通裏通倭寇斂財無數,百姓們仍是有些半信半疑。直到有幾個箱子被軍士們一把掀開,看到那些真金白銀和寶石翡翠之東西,圍觀人羣方纔一時大譁。

堂堂朝廷官員竟然通倭!

浙江地界素來多倭寇,而寧波府更是常常遭受其害,因此百姓無不是對倭寇深惡痛絕,若是別的罪名也就罷了,偏偏這通倭兩個字卻是讓人容忍不得。於是,哪怕是那些原本對官兵四下出動頗爲不滿的讀書人,這下子也緊緊閉上了嘴。

被一羣軍士粗地推上馬車,範通只覺得天都塌了。他自然不會愚蠢到把東西全都存在自己住的地方,可正因爲如此,此時此刻眼睜睜看到官兵從自己家裏流水般地往外搬東西,他方纔從心底深處感到一種恐慌。

那些東西他就算不能全認出來,卻也認識不少。這其中只有一少部分是那些番人的饋贈,更多的卻是“假番人”送來的珍奇。若沒有他這個市舶司提舉提供引憑,那些冒貢的傢伙怎麼可能進港交易?還有,那些裏通倭寇地證物哪裏來的……他分明早就人銷燬了!

直到馬車行出了老遠的距離,被四軍士牢牢看守着的他方纔一個激靈醒悟了過來,連忙厲聲質問道:“本官是吏部任命的市舶司提舉,你們想挾持本官到哪裏去?”

“挾持?”馬車外頭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範大人大約腦袋糊塗了,咱們這是緝拿,和可是毫無關聯。”

此時此刻,範通什麼也顧上了,當下色厲內荏地說:“緝拿?笑話,文武不相通,你們有什麼權力緝拿本官!要摘下本官的烏紗帽,得有皇上的聖旨,吏部地公文!”

“大人這官威用找我們顯擺。小張大人以天子劍傳令。如今觀海衛、龍山所、定海後所地兵奉命總共派兵五百人進駐寧波府。肅清裏通倭寇地奸細。順便清查那些來歷不明地刺客。三日之內。裏甲根據賦役黃冊清查人口甄別商民。 國民寵愛:老婆大人晚上見 若有可疑人一律捕拿下獄。”馬車前頭地那個人略頓了一頓。又加重了語氣說。“小張大人還用欽差關防給張總兵送去了緊急公文。敦請他們掃蕩完舟山各島之後繼續南下。至福建長樂補給之後當地嚮導。直撲東番。當然。這件事小張大人會先上奏皇上。所以是敦請。而不是下令。”

聽了這些話。範通頓面如死灰。他當然知道城內如今還逗留着什麼人。若是尋常地清查也就罷了。但若是按照賦役黃冊清查。那種後果簡直不堪設想。而且。那把天子劍分明斷了。他怎麼還敢用這個由頭節制官府。張越不要命了麼!

面對張越這雷厲風行大動干戈。汪府之內地汪大榮和陸豐也都是震動不小。根據範兮妍提供地東西從幾處祕密地點抄檢出來地金銀寶石和各式文書。證死了範通地罪名也就罷了。但張越那張名單地詳盡程度實在讓人吃驚單純爲利益而走私地小商人算作是一撥。賣給倭寇補給地又是一撥。至於裏通倭寇暗自通風報訊地更是一撥……加上其他各種類別。林林總總地分類整整齊齊。甚至讓人難以想象這是張越只派了三個人辦到地。

即便是一向對於功勞均沾很是熱衷地陸豐。這會兒也漸漸有些吃不準。先前張越在青州殺人固然是奉旨。但他是半路落荒而逃。人家卻是始終不動如山。這次天子劍斷了。張越並不着急解決這個問題。反而更是大張鼓地明幹。他不得不懷疑青州那一幕會重演。

難道這回還得掉下幾百顆腦袋?

對於商人貪利走私。張越並沒有多少厭惡。畢竟。這年頭地海禁完全是許進不許出。自唐宋元以降日漸昌盛地海上貿易禁絕。有人走私是不可避免地。但是。裏通倭寇。甚至爲倭寇提供補給。這卻是無論如何不能容忍地勾當。要不是大明死刑需覆奏。他早就動手殺人了。此時。見汪大榮滿臉油汗。陸豐則是心不在焉。他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單單走私的商人暫時下監,但賣補給給倭寇以及裏通倭寇的人卻不可放過。倭寇之所以能來去如風肆虐

沒有補給沒有內應如何能成事?這些人我和陸公公上,但如今取了口供覈實罪名之後,先在市舶司外以重號三個月!”

“此等刁民,確實應該嚴懲!”

一來是房間中燒着炭爐熱氣蒸騰,二來是緊張和驚嚇,汪大榮只覺得衫子已經完全貼在了背上,脊背上一陣溼漉漉的感覺。儘管市舶司此時重兵屯駐,但交易卻是秩序井然那些番人甚至比往日更規矩了三分,連爭價錢都沒了精神。雖說他這個提督太監現在還是好好的,但誰知道幾天是不是還能囫圇完整!

於是,當張越隨便尋藉口打了他時,他更是感到了一種迫在眉睫的危機。可如今他是進退之間都有軍士跟着,別說做事情,就連說話也不自由,只好回屋裏乾坐着。

而這邊汪府富貴堂中的那塊金字牌匾下,太師椅上對坐的兩個人你眼望我眼,卻是張越先開口了話:“陸公公,汪大榮這個人貪固然是貪,但他還是有些手腕。這手腕不是說和番人打交道的手腕,而是說管理這市舶司的法子。我知道他是司禮監黃公公的人,但黃公公遠在北京,這邊的事情未必一樁樁一件件都知道。再,趙王不比漢王,一直都是皇上鍾愛的皇子,拔掉了一顆釘子,若是再拔另一顆,你能保準以後派來的就是你的人?”

陸豐面色一凝,:即一字一句地問道:“小張大人,你這是提醒還是警告?”

“當然是提醒!”張越然一,卻是不得不在這個野心勃勃的太監面前多說兩句,“海禁初開,如今天下商人都匯聚到了寧波,難免有些打各種主意的人。我這一趟雷厲風行,想必就是有別樣心思的也給震懾了。但與其用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到這來,以後出了岔子讓人家算在我們頭上,還不如延用一個老人。明裏看是給司禮監黃公公一個面子,給趙王一個面子,但實質上也是讓別人看到我們並不是單純爲了立威,市舶司的人心也就定了。之後立刻就是開禁給引憑放船出海如此種種,汪大榮脫離大難必定會盡心竭力。”

“所以也就是變相多了一樁功勞?”

面色微變的陸豐說着便站起身,見落的高几上擺着一隻汝窯手繪美人青瓷瓶,不禁嗤笑了一聲,索性連稱呼也變了:“你也應該從先前汪大榮的話裏頭聽出來了,他竟然敢威脅我!這樣的人背後若是捅一刀子,你我誰承受得起?再說,單單個瓷瓶就可見他貪了多少,這種狗東西若是放過了……”

水至清則無魚,張越從來不信重罰可以肅貪,沒看朱元璋連人皮都剝了,到最後洪武朝該貪的還不是貪?況且,如今朝中有多少人清正廉明?當下他便笑着打斷了陸豐的話“以前他是有憑恃在,現在有這麼一箱子證據,他還有什麼憑恃敢威脅你我?至於他貪的那些東西,若是爲了性命自然會吐出來。你只要去試一試,他今後興許就真正變成了你的人。”

此婚已經年 來來回回踱了幾步,仔仔細琢磨着張越這番話,陸豐漸漸覺得深有道理。賣了黃儼那老貨面子,還在那老東西手下埋了一顆釘子,另外還能狠狠敲上一筆,指不定在皇帝面前更能立功留個好印象……相比之下,一口氣沒出完本算不得什麼。想到這裏,頭端詳着張越,忽然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小張大人,多提醒,否則咱家爲了一時之氣肯定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你放心,天子劍的事情咱家一定給你好好想想辦法。咱家這次聽你的,這邊的事情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就是汪大榮那兒,咱家也會和他說清楚,少不得讓他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當天深夜,被敲骨吸了一遭的汪大榮將陸豐送出了房門,隨即就長長鬆了一口氣畢竟,比起性命前程,身外之物着實算不得什麼。然而,當他正準備安歇的時候,門外又傳來了一陣敲門聲,他匆匆回身開門,一瞧見是張越,立刻堆上了一臉笑容。

畢竟,剛剛陸豐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他這回能保下來都是張越的說情。

此時此刻,他少不得滿心思量該得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打走這一位主兒,然而張越一開口說的話卻大出他意料之外:“汪公公,皇上既然已經下旨從寧波市舶司試行開海禁,事不宜遲,明日就開始辦理吧。具體的章程,咱們今夜就商量出來。”

PS:月票後頭的追上,前頭的趕不上,真是悲慘啊……快月底了,大家有月票沒?走過路過留下幾張吧,要沒有就留下幾張推薦票吧,拜謝了 市舶司開始登記出海堪合引憑了!

一道從寧波市舶司起開海禁的旨意讓整個天下的商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寧波,而兩淮和南直隸浙江一帶的商人更是動作迅速地直接趕到了這兒。正因爲如此,一連三天的抓人查抄自然讓他們心驚肉跳,甚至有人打起了退堂鼓。然而,即便是打點好行李預備離開的,乍聽得這樣一個消息,也不免延後了行程,紛紛趕到市舶司門口打探消息,真正進去辦事的人卻少之又少。

原因很簡單,因爲市舶司那八字牆兩邊,枷號示衆的足足有上百人,站得密密麻麻!

枷號並非常刑,大明律中並沒有這一條,但官府卻是常用。尤其是在徵收賦稅的時候,官府門前枷號示衆的百姓往往能達到幾十上百。由於有監察御史的存在,地方官也不敢太過分地鬧出人命來,往往都是七斤半的輕枷。然而,旁觀者就算再沒眼力,也能看出這會兒市舶司門口枷號示衆的那幫人頂着的玩意分量沉重,這當口少不得議論了起來。

“這大冬天的,瞧着他們那滿頭大汗的樣子,怕是至少有二十斤吧?”

“二十斤?沒見識了不是,要不是有這些傢伙通倭,咱們這兒怎麼會三天兩頭鬧倭寇!我正好有親戚在市舶司裏頭做事,聽說那位欽差大人放出了話,無聖旨和刑部大理寺決議不能擅自殺人,既然如此,就讓這幫該死的狗東西先戴着三十斤大枷枷號三個月!”

“枷號三個月?那可真得要站死了,那位欽差大人真狠!不過話說回來,這次沿海捕倭也是來真的,聽說臨海好幾個島上盤踞的海盜倭寇都給剿滅了!”

“那是,要是沿海不寧,開了海禁之後商船開到大海上,豈不是羊入虎口?”

遠遠看着就覺得一股森寒之氣撲面而來,走到近處看到那一張張枷號示衆者煞白絕望的臉,馬欽久更是覺得心裏發毛。這當口別人都不敢上市舶司辦事,他原本也不敢,奈何張越派人送了一張條子,他就是不想來也得來,好在和他同行的還有一個方青,這兩個人在一塊膽氣總歸更壯一些。即便如此,等到進了那兩扇大門,他仍是長長噓了一口氣。

正如張越看準的那樣,汪大榮這個提督太監雖然說貪了一些,心眼多了一些,但確實有一套手段。不過三天的工夫,他就讓人根據宋元舊例查出了引憑格式,仍暫時沿用三十稅一的稅率,讓市舶司中的書吏先去印出了百八十張引憑,隨即又根據發給各番國的那些堪合試製了十副堪合。再加上頭兩個來的又是早就安排好的人,一番覈對畫押之後,馬欽久和方青只用了一刻鐘就辦好了。

“五百石海船,明年四月自寧波起航前往倭國。”

看到有人從市舶司出來,少不得有圍觀的人上來詢問究竟,當得知已經開出了引憑時,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商人們頓時心動了。而不比猶在夢中的馬欽久,面對七嘴八舌詢問的人們,方青只是笑容可掬地說因爲如今乃是初定,這堪合只不過試製了十副,錯過這一次就得等到之後一批了。於是,一羣商人立時蜂擁進了市舶司衙門,哪裏還有剛剛畏首畏尾的架勢?

商人們爲了第一批十張堪合搶得正歡,張越這時候卻正在屋子裏看着鬆門衛送來的捕倭捷報,心中頗爲欣慰。雖說太祖皇帝朱元璋禁海並不完全是因爲倭寇,但不可否認,倭寇騷擾卻佔了很大因素。這沿海不寧,商船開出去沒有保障,自然賺錢課稅之類的勾當也就無從談起。而鄭和寶船艦隊之前下西洋時曾經消滅過好幾股海盜,恰好保證了東南亞航線安全。

“這第一步總算是完成了!”

張越感慨一聲把信塞回了封套,看到秋痕正站在那裏瞪着他,不禁想起自己剛剛正在和她們說話,卻被這麼一份捷報給打斷了。只是對付這麼個魯直的丫頭,他自然有主意,當下就笑道:“二伯父和大哥一路捷報頻傳大有收穫,算起來我上次送去的信也該到了。這兒的事情我已經寫好奏摺用驛傳郵遞送去了北京行在,大約不日之內咱們就能回去過年了。”

“少爺,咱們是問你天子劍斷了怎麼辦!”

這時候,就連靈犀也不禁開口問了一句,而秋痕更是忍不住了,滿面懊惱地說:“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該死磨硬泡要帶上那把劍,若是藏在家裏就沒事了,誰知道會招來賊人惦記!琥珀,你一向主意多,你說這事情該怎麼辦?”

自打剛剛說話的時候,琥珀就默然站在一邊不做聲,此時也彷彿沒聽到似的。直到靈犀輕輕推搡了她一把,她這才恍然醒過神,撇了一眼淡定的張越,又斜睨了一眼焦躁的秋痕,隨即微微笑了起來:“都說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少爺自己都不擔心,咱們擔心什麼?”

“琥珀,你這是什麼話,少爺糊塗,難道你也一起糊塗了?”

看到秋痕火氣上來暴跳如雷的模樣,靈犀不禁搖了搖頭,上前去硬是將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忖度張越這鎮定自若的模樣必定是心有憑恃,她漸漸品出了一些滋味,索性安撫道:“好了好了,少爺有分寸,秋痕你別鬧了。有這個功夫不妨到裏頭去看看範家小姐如何,這三天她時昏時醒,狀況很不好,又不讓咱們請大夫。”

“哼……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要看你們去看!”

張越見秋痕一面使小性子一面偷偷瞧他,不禁莞爾,索性就掀起側門那道蔥綠撒花門簾,徑直來到了裏間,結果還沒站穩就感到後頭有人,回頭一瞧,卻是剛剛還滿臉不樂意的秋痕。見她臉上還是氣鼓鼓的表情,他哪裏不知道小妮子嘴上逞強,又轉過身朝牀那邊走去。

秋痕卻是後發先至,搶着打起牀上掛着的銀紅綃紗帳子,看見範兮妍醒得炯炯的,連忙在牀沿坐了下來,在她肩後墊上了厚厚的引枕,卻是根本不給張越留坐的地方。

跟進來的靈犀見她這副做派,連忙搬了一個錦墩過來給張越坐了。心思縝密的她打量着範兮妍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裏頗有些思量。這次範通倒臺都是因爲這個假千金的出首,雖說逃過了充軍衛所的處置,也算是小小立了一功,但哪怕是範兮妍能夠活過來,難道還能回範家?

“這一次多謝大人派人照顧,否則我這條命早就沒了。”範兮妍的臉色已經比三天前好看了一些,但說話仍然是有些勉強,“如今範通已經死定了,我也不想要什麼出首之功,也不想再頂着範兮妍這個名字過日子。我希望大人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對外頭說我死了。”

“你要詐死?”

“不錯,我正是要詐死!”勉力吐出這句話,範兮妍不禁用帕子掩口連連咳嗽了幾聲,旋即看也不看就將那塊雪白的手帕揉成了一團攥在手裏,又擡起頭說,“大人曾經對外宣稱我中毒之後奄奄一息,大夫也說我死定了,那天陳公公和汪公公更是都親眼看到了我那半死人的模樣,如今就是說我死了,想必也不會引人懷疑。”

“範通此次的罪行免不了一死,按律更要抄沒其家,你出首有功,況且他殺你旨在滅口,這範家的家產多半會發還你一份,難道你都不要?”

“家產?我要那些不乾不淨的錢有什麼用?”範兮妍冷笑一聲之後,忍不住連連咳嗽,到最後嘴角竟是溢出了鮮血。見旁邊坐着的秋痕手忙腳亂地拿着絹帕上來擦了,她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中了那兩支毒劍的時候我就知道是誰下的手,雖說我從來沒把他當成父親,但這兩年好歹也爲他做過不少事,沒想到他居然一直想除掉我。”

感到胸口一陣陣刺痛,她使勁抓着底下的錦褥,好一陣子方纔緩過勁來,這才擡起頭看着張越:“我是永平公主派來的人,爲的就是監督這條財路,畢竟公主和富陽侯有不少財貨都投在這條海路上。倭寇的事情我曾經上報過公主,公主說隨那個飯桶去做,我也只好聽着。就在幾天前,公主派來了一位特使,如果我沒有看錯,在屋頂上射出那一箭的就是他。不過憑我這一面之辭,大人也不用奢望能指證什麼,我也不敢站出來指證一位公主。”

因這屋裏屋外都是自己人,張越想到那天的驚天一箭,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驚駭。自從上次皇帝流露出那樣的態度,他就沒指望在朱棣在世的時候能動那些皇子皇女,此時索性直截了當地問道:“那個特使是誰?”

範兮妍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滿臉苦笑地說:“那是白蓮教叛徒嶽長天。”

此話一出,不但張越悚然動容,就連剛剛進門的琥珀也一下子僵立在了那兒動彈不得。然而範兮妍卻沒注意到別人的反常,自顧自地說:“江南一帶乃是繁華之地,但賦稅太重百姓不勝其苦,因此不少人都在家裏供奉神像信奉白蓮教。只是因爲官府嚴查很少串聯,所以沒有北邊那麼大的風頭。兩年前嶽長天曾經來和範通談過事情,所以我知道他是白蓮教中人。只是我沒想到,他居然會叛了白蓮教。”

張越深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嶽長天現在在哪?”

“是他來找的我,我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如今他應該已經遠遁了。不過……”範兮妍蹙起了眉頭,旋即若有所思地說,“他的膚色比從前暗沉了許多,竟有些古銅色。他自然不可能去種田當苦力。若是這樣,他之前很有可能隱姓埋名躲在運河的漕船上。” 船沿海捕倭大捷,累計斬殺倭寇四百四十二人,生七人,沉倭船七艘,俘獲倭船十四艘!

寧波市舶司提舉範通裏寇,擅自給民船引,以民船冒充海外朝貢使船出海,並圖謀行刺欽差!寧波全府捕獲通倭賊黨一百一十二名!

因爲之前倭犯松江府的事情,北京行在的衆多官員早就鬧得沸沸揚揚,當這兩條消息先後傳來的時候,更是完全炸開了鍋。一時間,原本就反對開海禁的官員們頓時前赴後繼上書陳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懇請皇帝收回成命。不少人更是質疑張越下江南原本是爲了查糧倉之事,怎麼忽然就跑去了寧波,連因倭寇之事上書請廢市舶司的人也比比皆是。更有甚者乾脆連篇累牘地陳述寶船下西洋耗費巨大,請廢寶船以休養生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這邊正在鬧騰的時候,一個更大的謠言倏忽間席捲了整個北京城。傳言者言之鑿鑿地聲稱,張越在寧波府遇刺,而且期間竟然因爲不慎而折斷了天子親賜的佩劍!滿朝官員爲之譁然的同時,不免求證於幾個天子最親近的內閣大臣,但無論楊榮還是金幼孜都是一問三不知,但面色都陰沉得可怕。

張家自打下半年開始便是連番喜事,結果最後一樁卻是方水心小產,少不得有些敗興。顧氏如今雖然牽掛正在的王夫人,但她畢竟年紀大了,不敢冒着寒風在外奔走,也就是三天兩頭打發大媳婦馮氏去探望。即便她再不喜歡方水心,可念在張攸的份上,又覺得這次小產實在是蹊蹺,也加派了人仔細看護。單單這兩頭就已經讓她心力交瘁,就連新婚燕爾的張怡也都顧不上了。這天,當從東方氏口中聽到外頭那樣的傳聞時,她頓時驚得臉色煞白。

東方氏仔仔細打聽了三天,確定這並不是空穴來風,這才特地跑了這一趟,此時連忙勸道:“老太太,雖說是流言,但實在是傳得太廣了,所以我纔不得不來報這麼一聲。那些人說得有板有眼,說什麼這並不是尋常的尚方寶劍,而是皇上南征北討的時候佩戴過的,打蒙元的時候甚至還用這把劍殺過人。若真是如此,此次越哥兒真是闖了滔天大禍。”

“那朝廷上有什麼說法麼?”

一到這話,東方氏頓時:_起了大冷天還要沿海捕倭地丈夫和兒子。原本有心反諷一句,但想到張攸張超父子臨行前意氣風發的模樣,又想到丈夫並非世爵,卻頭一次當上了總兵官,她那股子酸水方纔壓了下去,但語氣少不得有些埋怨。

“老爺不在,英公還在宣府用兵,這朝中消息實在是不好打聽。我上午特地去了一趟保定侯府,聽說皇上以風痹症發作爲由罷了朝見,萬事由內閣斟酌後進呈,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個章程。說來也是越哥兒太過魯莽,得了這賞賜就應該珍而重之好好保管,竟然隨便帶在身上,這不是明擺着給別人機會麼?”

顧氏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隨即擺手:“你下去吧,此事讓我好好想一想。”

眼見東方氏悄然退下。便對幾個小丫頭使了個眼色。把她們打發下去之後方纔端了一張小杌子過來。坐在炕下用美人錘給顧氏捶腿。覷了個空子便低聲勸道:“老太太。三少爺大約也沒想到有人那麼大膽。況且。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行刺欽差。他也險些丟了性命。”

“你懂什麼!”顧氏倏地睜開了睛。隨即就苦笑了起來。“這次保全了性命。但若是皇上怪罪下來。他也未必就能逃得過去!這樣。先派個人去杜家那邊問問……”

這話還沒說完。外頭就傳來一個丫頭地聲音:“老太太。顧家七少爺來了。說是想見老太太。外頭高管家問老太太可有空。若是沒空。就請二少爺或是四少爺代見了。”

“顧家小七?”顧聞言不禁愣了一愣。“如今還不到國子監放假地時候。他怎地會過來?罷了。他也不是那種打秋風地秉性。說不定有什麼要緊事。請他進來。”

約摸一刻鐘夫。外頭便響起了一陣說話聲。旋即門外就有丫頭打起簾子放了人進來。顧彬穿着一件藍綢棉直。恰是之前顧氏命人送去地冬衣。頭上亦是帶着狐皮暖帽。 癡情總裁:藍色愛琴海之戀 臉上被寒風吹得通紅。見他一進門便脫下帽子上前行禮。顧氏便頷首笑道:“你一直在國子監讀書。平日少有空閒。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

“老太太。我在國子監裏聽到不少傳言。如今就連幾個教授都在議論。陳司業之前對我頗爲照顧。他對我暗示。說此事頗爲古怪。畢竟從寧波府到北京上千里路。捷報傳得快畢竟是有驛傳郵遞快馬。但此等流言竟然散佈得那麼廣。實在是不正常。所以我今天特地請了一天地假出來。就是想問問三表弟最近可

信回來。”

原以爲顧彬忽然來見是因爲國子監遇上什麼不順心地事,此時聽他直截了當就說這個,顧氏不禁五味雜陳,旋即方纔欣慰地點了點頭,卻又嘆了一口氣。

“好孩子,難爲你費心,還特地請假跑這麼一趟。我一把年紀也不管事,竟是剛剛纔知道的,如今也正在琢磨。越一去之後就沒有來過信,倒是他爹和他媳婦捎來過一次信。說是因爲越哥兒奉聖命行止隱祕,所以連他們也不怎麼知道音訊。何止是他們,就是你二姨夫和大表哥,咱們要等消息也只有看朝廷的捷報。”

顧彬原以爲張家必定有準信,此時聽顧氏這麼說頓時有些失望。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