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 月 13 日

到後來,越來越流暢。

她那麼些年,那麼多話,嘰嘰喳喳,有時候一天有半本。

一天又一天,

樓梯間的燈壞了,草莓味冰淇淋上市了,考試又得了21分,回家晚被姑姑訓了,來月經肚子痛了,體檢長高了3厘米……

所有的瑣事,很多她都已經忘記的瑣事,年少的青澀記憶,懵懂而無憂無慮,在相處的那4年,全部沉澱在紙上。

她淚眼朦朧,去找那空缺的8年。

那8年裡,每個月都只有1本書。她顫抖著抓著書籍一本本翻開,千篇一律,除了日期:

「2006年9月1日

後會有期啦。」

落款一行小字:「今天甄意沒有回來。」

「2006年9月2日

後會有期啦。」

落款一行小字:「今天甄意沒有回來。」

……

一整個9月,10月,11月,12月,到了2007年,2008年,2009年,2010年,

2011

2012

2013

2014

「2014年4月2日

後會有期啦。」

落款一行小字:「今天甄意沒有回來。」

她慌亂地一本本抽出來,一本本看,流動的日期,不變的兩句話。

她心口巨震,腦子裡猛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個少年摔倒在地上,爬過來,污濁的手指緊緊抓住她的腳踝,她一腳掀開,從他擺擺手:

「後會有期啦。」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甄意手中的書本墜落,她狠狠摁住頭,頭痛得要裂開,拚命想,卻再也想不起多餘的內容。臉龐已全被淚水浸濕,卻再也停不下來,地板上,書頁上,全是暈開的墨跡,像黑色的水墨畫。

閃爍的淚光里,只有那些白紙上的字跡,格外清晰,一字一句,直直衝擊著她的心臟。

她跪在一室的黑色筆記里,捂著頭哭泣。

滿滿一室書籍,皆是為她而寫。

他從來不會說情話,只會一字一句,一言一語,平淡溫和地記錄她或快樂或窘迫或難過或振奮的話語,從此,篆刻下那話語里她流光溢彩的少年時光與青春。

只是,在每天一篇記錄的最末,以最安寧的字跡寫下他的心情,或許有稍稍的悸動,或許有淡淡的失落,或許有淺淺的期盼,寫出來,卻最是樸實無華——

「今天甄意忙,沒看見甄意。」

「今天看見甄意了。」

「今天甄意沒有回來。」

她獃獃靠在書架上,望著窗邊的書桌,一桌一椅一盞燈,在秋風的吹拂下沉默而清雋,像坐在這裡寫字的那個人。

筆架上懸著幾隻小毛筆,桌子上乾乾淨淨,一座硯台,一條長墨,


臨著夜風,木棱支著窗子,外邊是無盡的黑夜。

依稀看到,12年前,那個白襯衫的,不會說話的少年,就坐在那裡,低著頭,背影沉寂。修長的指尖執著毛筆,記錄下與那個女孩的初次相遇。

於是,一瞬間,窗棱外,歲月如長河般流逝。日生日落,花開花謝,歲月輪迴,滄海桑田。那個坐在窗前的少年一天天飛速長大,執筆的姿勢卻從未改變。

落落書寫,寫盡相思。

漫漫12年!四季變換,潮起潮落,這世上,無數情人分手了,無數語言消亡了,就連有的國家都分裂了,從地圖上消失。時光流逝,再不回頭了,他的字跡都在書頁間變化了,可,他卻還在這裡。

沉默地堅守,不肯離開。

那一年,

她帶著笑容降臨在他的人間,

於是,

他安安靜靜地,用一生的時間,送她一份完美的紀念。

12年的時間帶著巨大的力量壓在甄意肩頭,她深深地弓著腰,哭得像一隻抽搐的蝦米。這一天,她似乎要流盡了這一生的眼淚。

狂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書頁嘩嘩翻動。

她猛然止住眼淚,一手摁住其中一本。

KTV火災那天,是2006年7月30日。

此刻,那一頁寫著:

「2006年7月31日

……

言格,我不喜歡你了。你好無聊,和你在一起,我都變得無趣了。

……

言格,我一點兒都不喜歡和你在一起時候的我自己。一點兒都不喜歡。

……

看什麼看?放手,叫你放手。

……

言格,我不喜歡你了,不喜歡了,聽不懂嗎?

……

後會有期啦。」

落款一行小字:「今天,甄意生氣了。」

她用力捂住嘴,驚恐地瞪大眼睛,眼淚瘋狂流瀉。心痛得已經沒了知覺,拚命想要捂住嘴,可血腥味瀰漫上來,這才知,人可以生生心痛到嘔血。

手心眼淚與鮮血混雜,她慌亂地拿雙手捂住,風穿堂一吹,那一頁的背面出現另一行字:



「余述至此,肝腸寸斷矣。」

甄意始終顫抖不止的身體,在見到那9個字的瞬間,風平浪靜了。

12年,4383天,他唯一一句流露情緒的話便是:

余述至此,肝腸寸斷矣。

呵,肝腸寸斷矣。

是她害了他,他原本好好的,是她不該招惹他。

#

言格端著餐盤,才繞過走廊,忽地聽見夜裡甄意凄慘的叫聲:「不要!不要!」

抬頭便看見高高的塔樓上,起了火光。

他隨手把盤子留在長廊里,朝那裡跑去。

趕到樓下,就見古老的高塔閣樓里,起了火。

甄意撕心裂肺地哭叫:「不要這樣,姐姐!你不要這樣!不要!!!」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飛快地跑上三樓。

書房裡一片狼藉,黑色的筆記本堆放在房間中央。蠟燭,燈油灑在上邊,燃著熊熊大火。

而甄意跪在書堆邊,赤著手在火里搶救書籍!火舌舔舐著她的手,她竟毫無知覺,一邊拿手拍火,一邊大哭:「不要燒我的東西!不要燒我的東西!」

「甄意,別碰!」言格心疼得滴血,立刻大步過去,把她從地上撈起來。

可她拚命掙扎,手燒出通紅的傷疤還要去撈,她已經徹底失控:「言格,姐姐把你的書燒掉了。你快點救火,你快點救火啊。」

言格不吭聲,牢牢把她箍進懷裡,任她如何地掙扎反抗也不鬆手。

「甄意,你聽我說,甄意。不要緊的,燒掉就燒掉了,不要緊的。」

庭院外已傳來人聲,是救火的人要來了。

懷裡的甄意卻安靜了下來,言格緊緊摟住她,貼住她被活烤得滾燙而濕漉漉的臉頰,心疼如刀割,輕聲道:「甄意,這些事情都沒有關係……」

話沒說完,懷裡的人輕輕笑了一聲。

猛然間,言格心一涼,立刻把她鬆開。

「沒有關係嗎?」對面的女孩臉色紅彤彤的,滿臉淚水,偏偏表情格外冷靜而冷酷,「傷害你最深的人,和你最愛的人,在同一個身體里,真的沒關係嗎?」


言格退後一步,緩緩和她拉開一段距離,面色沉靜淡漠下去。

「沒關係。」他淡淡道,「因為有她的好,所以你這樣的壞,微不足道,不知一提。」

甄心的臉色更加冷酷,她多氣啊。

正是因為這個男人,她過了十幾年蟄伏的生活,永遠被甄意壓制著。

8年前,簡單的誤會,不會讓他們分開。可以因為誤會分開的少年,他們的感情經不起考驗,膚淺細碎,又哪裡可能讓人痴望堅守8年?

不可能啊。

這個男人,少年自閉。他的世界里,便只有甄意。

他真正像一隻沉默的小狗,不懂這個世界,卻只知道守著它心靈的主人。趕它它不走,踢它它不逃,把它送到遙遠的地方扔掉,它也一路艱辛地趕回來。

他便是這樣的人。

不懂人情,不懂世故,也不知分手為何物。

甄意已經是他心裡的太陽,分手是什麼?他不明白,也不會遵守。她甩開他的手,他就學她以前追他的樣子,一次次追過去,一次次緊緊握住。

她甩開多少次,他都比她堅持多一次。

所以,如果不是那樣的傷害,不是發現甄意的身體里還有另一個人,他就是死也會倒在她的腳邊,不會離開啊。

他是言格,他不可能離開甄意。

也正是因為這個男人,甄意的心裡有了陽光,而黑暗處的甄心,再也出不來了。

最近,她好不容易露幾次面,卻被壓抑回去。

可惡,可恨!

甄心冷笑,諷刺道:「言格,她失控了,她再也抑制不住我了。」

「不是。」言格依然平靜從容,輕輕地搖了搖頭,一貫雲淡風輕的男人,此刻說出的話卻毅然決然,帶著不動聲色的定力,


「甄意,永遠不可能被你打敗。而且,我會一直陪著她,幫著她,讓你永遠不見天日。」

「你!」她怒目圓瞪,剛要說什麼,卻猛然像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拖進了深淵。

不要……

而言格立刻上前去抱住她,

「言格……」女孩眼淚汪汪,暈倒在了他懷裡。

#

可等到甄意醒來時,才是噩夢的開始。

她自此彷彿墜入無盡的恐懼,時刻擔心著言格會受傷。

沒日沒夜的,她不肯睡覺,只是緊緊地抱著言格,拉著他四處躲,一會兒躲在衣櫃里,一會兒躲在被子下。

她瘦弱的身板不住地顫抖,抱著他嗚嗚地哭泣:「怎麼辦?言格,他要來害你了。怎麼辦?」

無論他如何安慰,她都不聽,只是抱著他哭,淚水浸濕他的衣衫,哭聲極盡傷心悲戚,像一個始終擔心不能保護孩子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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