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 月 13 日

什麼!

那青年驟然間收手,眉頭蹙起,不過很快,他也察覺到了不對,這黑鐵石城前,被他們的氣息籠罩,三大淬骨境強者氣息與道法之力暗中瀰漫,按理說數里之地都應該風平浪靜,一蠅不能落,一羽不能加,此刻竟然起風了,雖然只是微風,卻也足夠詭異,這超出了常理,但是偏偏又感應不到有什麼強者潛伏在四周。

「難道是血石部落請來的強者?」雪峰血部八長老心中暗道,「不對,這血石部落我們了解過,之前就是一個下等血部,哪裡能夠結識什麼淬骨境強者,何況就算是淬骨境強者,又如何能夠破開我等三人的氣息與道法之力,就算是淬骨大圓滿都難以做到,且若是真有強者願意出手,剛剛這血石部落就不會如此忍辱負重,若非是族長已經定計,今曰說不得真要被他們逃過一劫。」

或許是錯覺吧?

雪峰血部八長老轉念一動,他與眼前這雙胞胎兄弟並沒有聯手過,彼此之間若是有什麼氣息不連貫之處也是情有可原,且他的道法領悟不過剛剛邁入冰之道,遠不如兩人來得精深也圓融。

不過,不等雪峰血部八長老放寬心,身邊的兩兄弟已經顯露出來驚疑不定之色,因為此刻,在他們的腳下,方圓三里之地,地面上,一塊塊碎石在顫動,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動,不斷跳躍,更有一些碎石緩緩浮起,詭異之處令人心驚。

「不對,有強者!」

此時此刻,兩兄弟哪裡還有半點懷疑,不是什麼錯覺,是真的有強者,但是他們偏偏沒有半點感應,甚至那名強者尚未現身,無形的氣勢籠罩之下,就令得三里之地出現異象,這是一名怎樣的強者,至少在兩兄弟心中,他們單單一人絕對做不到,兩人聯手,才能夠勉強引動這樣的聲勢。

「何方高人蒞臨,何不現身一見!」雪峰血部八長老揚聲道,戰氣運轉,聲音遠遠地傳遞出去。

(未完待續) 李泌默默地矮下身子去,只留半個腦袋在水面。

水車輪子的聲音,可以幫他蓋掉大部分噪聲。

從這個黑暗的位置,去看火炬光明之處,格外清楚。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醜初。

長安,興慶宮。

四更醜正的拔燈慶典,還有半個時辰就開始了。廣場周邊的幾百具纏着彩布的大松油火炬,紛紛點燃,把四下照得猶如白晝。龍武軍開始有次序地打開四周的通道,把老百姓陸陸續續放入廣場。

興慶宮前的南廣場很寬闊,事先用石灰粉區劃出了一塊塊區域。老百姓從哪個入口進去的,就只能在哪個區域待着。一旦逾線,輕則受呵斥,重則被杖擊。爲了安全,龍武軍可絕不介意打死幾個人。

除了圍觀區之外,在廣場正中還有二十幾個大塊區域。華美威風的拔燈車隊結束了一夜鏖戰,在擁躉們的簇擁下開進廣場,停放在這裏。它們都是拔燈外圍戰的勝利者,每一輛都至少擊敗了十幾個對手,個個意氣風發。

這些拔燈繡車將在這裏等待醜正時刻最後的決戰,一舉獲得拔燈殊榮。

不過藝人們並沒閒着,他們知道在不遠處的勤政務本樓上,大部分官員貴胄已經酒足飯飽,離開春宴席站在樓邊,正在俯瞰整個廣場。如果能趁現在引起其中一兩個人的青睞,接下來幾年都不用愁了。所以這些藝人繼續施展渾身解數,拼命表現,把氣氛推向更**。

在他們的引動之下,興慶宮廣場和勤政務本樓都陷入熱鬧的狂歡之中。老百姓們高舉着雙手,人頭攢動,喝彩聲與樂班的鑼鼓聲交雜一處,火樹銀花,歌舞喧天,視野之中盡是花團錦簇炸裂,那景象就像這大唐國運一般華盛到了極致。

在這一片熱鬧之中,唯獨那座太上玄元燈樓還保持着黑暗和安靜。不過人們並不擔心,每個人都期待着,醜正一到,它將一鳴驚人。

此時在太上玄元燈樓裏的人們,心思卻和外面截然不同。

李泌走後,張小敬明顯放鬆了很多。他似已卸下了心中的重擔,開始主動問起一些細節。蕭規對老戰友疑心盡去,自然是知無不言。

不過眼看時辰將近,而蚍蜉們安裝麒麟臂的進度,卻比想象中要慢,蕭規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任何計劃,都不可能順暢如想象的那樣,蕭規對此早有準備。不過麒麟臂和別的不同,它裏面灌注的是加熱石脂,一旦過了時辰,溫度降下來,就失去了爆裂的效用。所以蕭規不得不親自去盯着那些進度不快的地方。


看到首領站在身後,臉色沉得如鍋底,那些蚍蜉心情也隨之緊張起來。忽然一個蚍蜉不小心,失手把一枚麒麟臂掉到懸橋之下。那竹筒朝腳下的黑暗摔下去,過了好一陣,從地面傳來“啪”的一聲。

蕭規毫不客氣,狠狠地在他臉上剜了一刀,血花四濺。蚍蜉發出一聲慘叫,卻不敢躲閃。蕭規陰森森地說道:“留着你的雙手,是爲了不耽誤安裝。再犯一次錯誤,摔下去的可就不只是竹筒了。” 蚍蜉唯唯諾諾,撿起一條麒麟臂繼續開始安裝。

張小敬把蕭規拽到一旁:“沒有更快的替換方式了嗎?”

蕭規搖搖頭:“這是毛順大師設計的,誰能比他高明?”

“如果毛順大師藏了私,恐怕也沒人看得出來……”張小敬眯起獨眼,提醒道,“他可不是心甘情願。”

經他這麼一說,蕭規若有所思。毛順並不是蚍蜉的人,他之所以選擇合作,完全是因爲家裏人的咽喉前橫着鋼刀。那麼在合作期間他玩一些小動作,也不是沒可能。


“技術上的事,只有毛順明白。如果他故意不提供更好的替換方式,我們是很難發現的。這樣一來,他既表現出了合作態度,不必禍及家人,也不動聲色地阻撓了我們的事。”張小敬已經開始使用“我們”來稱呼蚍蜉。

蕭規點點頭,扭頭朝天樞方向看去。毛順依然蹲在那兒,一動不動,老人佝僂的背影看不出任何喜怒。他正要走過去,張小敬按住他肩膀:“讓我來吧。”

蕭規略覺意外,張小敬衝他一笑:“九年長安的不良帥,可比十年西域兵學到太多東西。”蕭規也笑起來,一捶他肩膀:“那就交給大頭你吧。”

張小敬走到毛順跟前,直接抓住他的後襟給拎起來。毛順全無準備,被這一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張小敬也不說話,拖着毛順一路走到燈樓的邊緣,一掀外面蒙着的錦皮,把毛順往外一推。

旁觀的衛兵發出驚訝的叫喊,下意識要阻攔。蕭規卻攔住他們,示意少安勿躁。只見張小敬伸腿往外邁去,一腳踏在斜支的一根竹架上,手中一揪衣襬,堪堪把要跌出去的毛順拽住。

這樣一來,他們兩個人的身子都斜向燈樓外面去,伸出夜空。平衡全靠張小敬的一條腿作爲支點。只要他手一鬆,或者腿一縮,毛順就會摔下燈樓,摔成一攤爛泥。

毛順驚慌地掙扎了幾下,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他的腦袋比張小敬聰明得多,力量卻差得很遠。

“你……你要幹什麼?”毛順喊道,白頭髮在夜風中亂舞。

張小敬盯着他大聲道:“怎樣才能把麒麟臂裝得更快?”

毛順氣憤地說:“我已經告訴你們了!”

“我想知道的,是更快的辦法。”


“沒有了,這是最快的!”

“哦,就是說,你已經沒用了?”張小敬手一鬆,讓毛順的身子更往下斜,老人嚇得大叫起來,響徹整個天樞層。有人擔心地問萬一毛順死了怎麼辦,蕭規擺擺手,讓他們等着看。

張小敬把手臂一收,把毛順又拽上來一點:“現在想起來沒有?”毛順喘着粗氣,絕望地搖搖頭,張小敬的腳微微用力,竹架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音,似乎要被踩裂。毛順瞳孔霎時急縮,高喊道:“別踩那個!會塌的。”他可一點也不想死在自己的造物下面。

“那我們不妨換個更好玩的地方,也許你就想起來了。”張小敬的語氣裏充滿惡意,他把毛順拽上來,沿着懸橋走到旁邊的一座外置燈屋裏去。

這個燈屋,恰好就是“棠棣”隔壁的“武威”。裏頭的主題是李靖破陰山,所以匠人用生牛皮做了一座陰山形狀的小丘,上頭有李靖、頡利可汗兩個騎馬燈俑,一個前行舉槊,一個敗逃回頭。一經啓動,李靖會自動上下揮槊,頡利可汗則會頻頻回頭,以示倉皇之顧。牛皮裏面還放了一排排小旗,燈燭一舉,遠遠看去漫天遍野皆是**旗號。

張小敬把毛順拽進燈屋,回頭看了一眼,燈屋與燈樓之間還有一道草簾作爲區格,正好可以擋住其他人的視線。他將毛順揪到燈屋邊緣,按住腦袋往外一推,讓毛順上半身折出去,做出一個脅迫的姿態,然後貼着他耳邊道:“別害怕,我是來救你的。”

毛順哪裏肯信,以爲又是什麼圈套,憤怒地搖着頭。張小敬用蠻力狠狠捏住他下頜,不讓他發出聲音:“聽着,我是靖安司的都尉張小敬,混入蚍蜉,是爲了阻止他們的陰謀。”

毛順眼神中狐疑未去,可掙扎的力度卻小了許多,畢竟張小敬沒必要說謊。張小敬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的家人被蚍蜉綁架,身不由己。我會盡量保證你和家人的安全,但你必須要配合我。”

毛順嗚嗚了幾聲,張小敬道:“我現在會慢慢鬆開你的嘴,你先發出一聲慘叫,讓他們聽見,我會繼續保持這個姿勢,避免起疑。”然後他的手緩緩挪開下頜,毛順身子一掙,從嗓子眼裏發出一聲尖厲的悲鳴。張小敬同時用手臂往下猛壓,把毛順推得再靠外一點。

“很好,很好。”張小敬小聲寬慰道,“接下來,你得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毛順警惕地反問,始終不敢完全放心。

“怎樣才能阻止太上玄元燈樓運轉?要最快的方式。”

這是釜底抽薪之計,只要太上玄元燈樓不運轉,蚍蜉的陰謀也就無法實現了。張小敬強調最快的方式,因爲距離發動的時辰迫在眉睫,而他只有一個人。

毛順猶豫了片刻,這等於是要親手殺掉自己的孩子。張小敬冷冷道:“時辰已經不多,你不想用自己的東西把整個大唐朝廷送上天吧?”

毛順打了個寒戰,這絕對是噩夢。他終於開口道:“太上玄元燈樓的動力,皆來自地宮水輪。到了醜初三刻,會有人把水輪與轉機相連,帶動總樞。若是轉機出了問題,燈樓便如無源之水,再不能動彈半分。”

“轉機在哪裏?怎麼搗毀?”張小敬只關心這個。

“轉機在玄觀天頂,因爲要承接轉力之用,是用精鋼鍛成。急切之間,可沒法毀掉。”毛順扭頭看了張小敬一眼,“但我得說,這隻能讓燈樓停轉,卻不能阻止天樞內的猛火雷爆裂。”

張小敬有些煩躁,這些匠人說話永遠不直奔主題,要前因後果囉唆半天。他的語氣變得粗暴起來:“那你說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毛順深吸一口氣,痛苦地閉上眼睛,“轉機與上下機關的咬合尺寸,都是事先計算過的。如果能讓轉機傾斜一定角度,傳力就會扭曲,時間一長便可把天樞絞斷。裏面的石脂泄出來,最多也只能造成燃燒,自無爆炸之虞。”

“是不是就像是打造傢俱,榫卯位置一偏,結構不僅吃不住勁,反而會散架?”

“差不多。”

“那要如何讓它傾斜?”

毛順道:“我在設計燈樓時,最怕的就是傳力不勻,絞碎天樞。所以爲了避免這種事,我讓轉機本身與整個玄觀頂檐固定在一起,整個天頂都是它的固定架。天頂不動,轉機就不動。唉,這個很難,很難……”他聲音低下去,陷入沉思。

張小敬淡淡道:“那就把天頂一併毀掉便是。”毛順一噎,他的思路一直放在轉機本身,可沒想到這粗豪漢子提出這麼一個蠻橫的法子。

“天頂是磚石結構,怎麼毀?”

張小敬沉默了一下,把視線投向燈屋上方。那裏有一節節的傳力杆,從燈樓連到屋內,其中造型最醒目的一節,正是剛剛裝好的麒麟臂。

毛順先是一怔,覺得這太荒唐。可仔細一想,這還真是個以力破巧的法子。麒麟臂裏裝的也是加熱過的密封石脂,一旦引爆,不一定能毀掉天頂,但足夠讓轉機發生傾斜。他腦子內快速計算了一下,點了點頭,表示可行。

“很好。”張小敬把毛順從外頭拉回來,“那我再問一個問題。真的沒有更快的麒麟臂安裝方式嗎?我得問出點什麼,好去取得他們的信任。”

毛順沉默半晌,嘆了一口氣:“有……可如果他們按時裝上,闕勒霍多就會成真,萬劫不復啊。”

“如果我失敗了,那纔是萬劫不復。”

蕭規看到張小敬拎着毛順從“武威”燈屋裏出來,後者瑟瑟發抖,一臉死灰。

“問得了,這傢伙果然藏私。”張小敬道,然後把毛順往前一推。毛順趴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把安裝方式說出來。旁邊有懂行的蚍蜉,對蕭規嘀咕了幾句,確認這個辦法確實可行。

這訣竅說穿了很簡單,就是省略了幾個步驟而已。可若非毛順這種資深大匠,誰敢擅自修改規程!

“大頭,原來人說你是張閻王,我還不信呢。”蕭規蹺起大拇指,然後恨恨地踢了毛順一腳,“這個老東西,若早說出來,何至於讓我們如此倉促!”

毛順趴在地上,一直在抖,全無一個大師的尊嚴。

“既然我們都知道了,你也沒什麼用了。”蕭規的殺氣又冒了出來。張小敬連忙攔住他:“我答應饒他一命。”蕭規看着張小敬:“大頭,你這會兒怎麼又心軟了?這樣可不成。”

“別讓我違背承諾。”

蕭規看了張小敬一眼,見他臉色很認真,只好悻悻把腳挪開:“先做事,其他的到時候再說。”他看看時辰,吩咐把新的安裝方法傳給各處燈屋的蚍蜉,儘快去辦。

燈樓裏立刻又是一陣忙亂。張小敬環顧四周,心裏盤算着。麒麟臂那麼多,蚍蜉們肯定存有餘量,應該就放在玄觀的小鼎裏吧?他應該儘快找一個理由下去,把麒麟臂拿到,並安裝好。

只要拿到麒麟臂,把轉機一炸,最大的危機就算解除。至於燈樓能不能保全,天子會不會丟面子,這就不是張小敬關心的事情了。

他正在沉思,蕭規又走過來:“大頭,等會兒會有一個驚喜給你。”

“嗯?”

“燈樓裏的麒麟臂安裝完以後,你跟我撤出燈樓,下到水力宮。現在那兒有三十個精銳老兵等着,正準備做件大事,你我帶隊,做件痛快事。”

“三十個精銳老兵?在水力宮?”張小敬嚇了一跳。

“當然,今晚的驚喜,又豈止是太上玄元燈樓呢。”蕭規笑道,沒注意張小敬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李泌站在黑暗的水力宮裏,有些茫然。

雖然他順利地幹掉了守衛,可是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這裏看起來四面都是封閉的土壁,頂上有縱橫的十字形撐柱,就像是礦坑裏用的那種。整個空間裏,只有一處臺階通向上方。可是那上面都是敵人,是絕對不能去的。

張小敬或許有一個絕妙的主意,可他們兩個卻一直沒有單獨接觸的機會。能傳送那兩個字過來,已經是不引起別人懷疑的極限。

李泌身邊沒有蠟燭,他只能輕手輕腳地在黑暗中向前摸索。在轉了兩圈之後,李泌終於確認,這裏既沒有敵人,也沒有別的出口。李泌感覺自己身陷一個謎題之中,答案就在左近,可就是找尋不到。他估算了一下,現在是醜初,距離拔燈只剩半個時辰了。

一個疲憊的念頭襲上心頭。

“要不,乾脆就躲在這裏,等到事情結束?”

這個想法似乎合情合理。現在的自己,並沒什麼能做的事,只要儘量保全性命,不給別人添麻煩就夠了。這個水力宮造得很牢固,就算上頭炸翻天,也不會波及這裏。

可李泌只遲疑了一個彈指,便用一聲冷哼把這個心魔驅散。

堂堂靖安司丞,豈能像走犬一樣只求苟活?被人綁架已是奇恥大辱,若再灰心喪氣等別人來救,那我李泌李長源還有何顏面去見太子?再者說,張小敬還在上頭拼命,難道他還不如一個死囚犯來得可靠?

一想到這個人,極複雜的情緒便涌上李泌心頭。在靈官閣裏,張小敬吼向他的那些話,似乎並非完全作僞。李泌能分辨得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怒吼,因此才更令人心驚。

第八團浴血奮戰的張大頭;悍殺縣尉、被打入死牢的不良帥;被右驍衛捉拿的奸細;被全城通緝的死囚犯;向長安討個公道的一個老兵!

每一個身份都是真的,可張小敬仍舊沒有叛變,這才讓李泌覺得心驚。他忽然發現,自己並沒看透張小敬這個人,沒看透的原因不是他太複雜,而是太單純。在那張狠戾的面孔和粗暴行事下,到底是怎樣一顆矛盾之心?

李泌相信,適才張小敬舉弩對準自己,是真的起了殺心。只有如此,才能獲得蕭規的信任。爲了拯救更多的人,哪怕要犧牲無辜之人,張小敬也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李泌也是。

他們曾經討論過這個話題,一條渡船遭遇風暴,須殺一人祭河神以救百人,殺還是不殺?張小敬和李泌的答案完全一樣:殺。可張小敬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他說這是必然的選擇,並不代表它是對的。

張小敬身份與行事之間的種種矛盾之處,在這個答案之中,可以一窺淵藪。有時候張小敬比誰都單純,李泌心想。

拋開這些紛雜的念頭,李泌緊皺着眉頭,再一次審視這片狹窄的黑暗。

外圍都是龍武軍,龍波能靠工匠身份混進來,但張小敬肯定不成。他應該有另外進來的途徑——這水力宮,應該就隱藏着答案。

等等,水力?

李泌把目光再度投向那六個巨輪。水推輪動,那麼水從哪裏來?他眼神一亮,撲通一下跳進水渠,逆着水勢走到牆壁旁邊,果然發現一個渠洞。

這渠洞邊緣很新,還細緻地包了一圈磚,尺寸有一人大小,裏面的水位幾乎漫到洞頂。李泌相信,沿着這條渠道逆流而上,一定可以走到某一條外露的水渠。李泌不太會游泳,但他測量了一下,只要把鼻子挺出水面,勉強還有一絲空間可以呼吸。

喜悅的心情在李泌心中綻放。只要能出去,他立刻就去通知龍武軍包圍燈樓,這樣便可把蚍蜉一網打盡。

他深吸一口氣,剛剛貓下腰,正要鑽進去,忽然聽到一陣響動。李泌生怕敵人會注意到這裏,循聲追來,連忙停止了動作,就這麼泡在水裏。

很快他先看到幾把火炬,然後看到一支二三十人的隊伍進入水力宮。他們全副武裝,其中有幾個人很眼熟,正是突襲靖安司那批人。

他們進來以後,把火炬圍成一圈,分散在各處,開始檢查身上的裝備。幸虧李泌把那個守衛的屍體扔到了維護工匠的屍體旁邊。這些人略掃一眼,並未發現什麼異狀。

李泌默默地矮下身子去,只留半個腦袋在水面。水車輪子的聲音,可以幫他蓋掉大部分噪聲。從這個黑暗的位置,去看火炬光明之處,格外清楚。

這些蚍蜉大概也是來這裏避開爆炸的吧?不對……李泌突然意識到,這些人帶的全是武器,一副要出擊的派頭,不像只是躲避爆炸那麼簡單。可如果他們想打仗,爲何還要跑到水力宮裏來呢?難道也要從水渠入口的通道離開?

這時李泌看到,其中一人掀開箱子,拿出一堆淺灰色的鯊魚皮水靠,分給每一個人。這個舉動,似乎佐證了他的猜想。

李泌悄無聲息地把身子潛得再深一點,朝着水渠入口的通道退去。他不能等了,必須立刻離開。不然一會兒這些人下水,他會被抓個正着。

李泌小心地移動着身體,逆流而行,慢慢地深入水渠入口的通道。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附近的長安城佈局。李泌驀然想到,蕭規剛纔讓他站在燈屋上的詭異舉動,一個可怕的猜想漸漸在他的腦海中成形。

他站在漆黑的通道內,驚駭回望,心一下子比渠水還要冰涼。

水力宮的水渠有入口,必然就有出口。入口在南方,那麼出口就在北方。

水力宮正上方是太上玄元燈樓,燈樓北方只有一個地方。

興慶宮苑。

元載帶着旅賁軍士兵一路朝着興慶宮疾行,沿路觀燈人數衆多,十分擁堵。他也不客氣,叫着“靖安司辦事”,喝令大棒和刀鞘開路。前頭百姓沒頭沒腦被狠抽一頓,他們趁機在斥罵風浪中豕突猛進,很快便趕到了興慶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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