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1 月 2 日

“不信,打死我也不信。”趙偉保固執並堅定地道。

“不信就好,舉辦儀式,向老祖宗請過罪,就結果這些罪孽吧。”趙家村的老族長也堅決地狠狠地把手一揮。 當徐鳳儀走近死嬰崖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下來,不過也快黑了。在殘餘的暮光中,死嬰崖周圍的羣山,像高大的山神,像神祕的古堡,像沮喪的巨人,像一條連綿不斷的不可卸掉的鐵鏈。遠遠望去,死嬰崖上的松樹連成一片,濃濃的,看上去就像天上聚集的烏雲。徐鳳儀對楊嫂的話琢磨了大半天,還是沒搞明白她的話是啥意思,還真話,還是謊言;她生下的孩子,到底是倭種,還是趙家村的血脈?

天空中出現了一道閃電,宛如一把利劍懸在上空,天漸漸暗淡下來,淡青色的天空鑲着幾顆殘星,大地朦朦朧朧的,如同籠罩着黑霧似的輕紗。嫦娥的面盤也害羞地躲入的烏雲中間,羞於觀望人間這一出冷酷的慘劇。山溝一片黑暗,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怖默默的從徐鳳儀心底升起來了,涼颼颼的、顫巍巍的,讓他好像感覺置身兇穴墓地中一樣。晚風像一隻妖精的手,輕輕撩拔徐鳳儀前額的亂髮,讓他看不清路況,更添幾分恐怖的感覺。

“他們難道真能狠心摔死孩子嗎?這需要多大憤怒才能做到!”徐鳳儀覺得他做不到這種事,也善良地認爲別人做不到。想得越多,心情越壞。他自覺頭腦發昏,乾脆不去想了,知道的越多越痛苦,別看徐鳳儀對倭寇懷有刻骨仇恨,其實他內心一直天人交戰,不斷否定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有不恨倭寇的時候,他才感覺自在多了,該吃的吃,該喝的喝,該睡的睡。他也在仇倭寇的時候照過鏡子,那張如哭喪着的臉,像誰都欠他銀子不還似地,誰見誰煩!

無數次午夜夢迴,徐鳳儀從惡夢驚醒過來的時候,他都默默祈禱:“天啊──我也願意什麼也不做,徹底從仇恨中解脫出來,是一種什麼力量這樣折磨我,讓我欲罷不能?”面對這個無解的難題,徐鳳儀食不甘味,甚至說對女人也失去興趣。

楊五嶽、朱古原他們只是在趙家村小住幾日,拿上報酬就走。現在,只有徐鳳儀才能阻止趙家村的男人辦蠢事。而趙家村的男人辦這件事時沒有通知徐鳳儀,顯而易見不想徐鳳儀插手。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這樣缺德的事任何人都想關起門來自家解決,徐鳳儀強行介入干涉人家的私事,肯定是不受歡迎。

徐鳳儀也邊走邊打腹稿:“大不了不要他們八千兩銀子,用這筆買下這些孩子,委託別人收養,這樣總行吧?”徐鳳儀覺得他找到理由說服趙家村的男人,心情稍稍放鬆,步伐也邁得格外高遠。

山那邊,由趙家村的老族長主持下,棄嬰儀式正密鑼緊鼓進行。死嬰崖前擺下一個香案,上面陳列豬頭、羊頭;全雞、全鴨、全鵝,置些水果,插上三根燭,九炷香。

老族長帶領趙家村的男人,正淚流滿面地請求皇天后土、列祖列宗願諒和寬恕他們這些不孝子孫。老族長每唸叨一個老祖宗的名字,磕三個響頭,實打實的磕,磕得梆梆響。幾圈下來,額頭都能腫成饅頭。每次都特虔誠,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嘴裏唸唸有詞,祈求老祖宗們保佑他們這些孝子賢孫。

磕完頭,完成禮節,鞭炮齊鳴,震動寧靜的山谷,嚇得不少懦弱的禽獸,諸如山雞、野兔、松鼠之類,落荒而逃。在硝煙瀰漫一刻,趙家村的男人有不少人都興奮起來。趙偉保大吼一聲,象遇上猛虎擲石頭一樣,拼出全身的力氣把手中的“倭種”扔了出去。扔出煩惱根後,趙偉保臉上是一片如釋重負的輕鬆模樣,這下婆娘再跳腳大罵也沒用了,都扔了,你哭也沒用啊?趙偉保拍拍屁股就回家,逢人就誇老天有眼:“倭寇,看你多兇,老子殺不了你,就摔死你兒子!呵呵!”

一些沒有趙偉保那樣勇氣的男人,把手中的倭种放在草叢下便走。嬰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叫得很厲害,但趙家村的男人沒有一個人回頭張望,走得異常狠心和決絕。他們都固執地認爲這是倭種,死不足惜,天曉得他們會不會陰錯陽差扔掉自己的親生兒子?

不上片刻,徐鳳儀爬上死嬰崖。看見死嬰崖下白骨累累,污穢不堪,他也被那慘景嚇得醒鄧鄧的,連手腳也痠軟了。那死嬰崖確是個不吉利的地方,讓人渾身冒起雞皮疙瘩,一點力氣也沒有。

當徐鳳儀慶幸自己在天黑之前趕到死嬰崖的時候,發覺已經來遲一步,那些“倭種”已被趙家村的男人丟得滿地皆是。新的嬰兒屍骸與舊的枯骨混在一起,叫人慘不忍睹。

“天殺的,你們不得好死。”徐鳳儀一邊咒罵,一邊闖入死嬰崖谷。死嬰崖谷四面環山,中間有條深溝,深達百丈,底下怪石林立,人在傍晚貿然闖到這種鬼地方,一不少心,可能會導致迷途。徐鳳儀也覺得死嬰崖谷鬼氣森森,不象是人呆的地方。一個人死在這麼可怕的地方,可能會化爲厲鬼怨靈出來害人。徐鳳儀望着死嬰崖黑黝黝的谷底,心裏有些發毛,尋思道:“我都來了,總不成空手回去吧?看看還有沒有活人再說。”

“嗚哇,嗚哇,嗚哇!”一陣斷斷續續的、似有似無的聲音傳來,既小又細,象鼠鬧,象貓叫,象鬼泣,讓人聽見汗毛直豎,恐懼感覺油然而生。徐鳳儀聽到這種嘶啞的幹叫聲後心頭大震,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這是什麼聲音──好象是人聲?”徐鳳儀好奇地探頭打量死嬰崖谷底,尋找聲音的來源地。谷底在夜幕包圍下漆黑一團,象個棺材窟窿,什麼也看不清。

天已全黑下來了,不能再在這裏延誤了,狼羣趕來後很麻煩,也很難應付。徐鳳儀辯認聲音方向,風聲、蟲嗚和樹葉的摩擦聲混成一片,讓他來回折騰片刻,累得氣喘吁吁,還是沒把哭泣的嬰兒翻出來。

“真見鬼!寶貝,你到底在哪裏哭,不會在地獄叫吧?難道是魔鬼誘惑我不成?我還是點個火把,在這裏仔細搜索看看吧!”徐鳳儀已被嬰兒的哭泣聲折磨得煩躁不安了。耐着性子,取出火折、絨毛,顫抖着手,好不容易纔把油紙點然,搭起一堆篝火。

藉着微弱火光,徐鳳儀繼續在死嬰崖四周找人。他記得楊嫂說過,她的孩子好象穿一件紅衣裳。但徐鳳儀把整個死嬰崖全翻遍了,仍然沒找到楊嫂的孩子。他很焦急很奇怪,他一找再找,把所有的屍體全翻遍了,就是沒有找到楊嫂孩子的遺體。

就在這時,徐鳳儀感覺到好象有人隱蔽在一個黑暗的角落中,觀察着他一舉一動。盯着他看的眼晴呈青綠色,貪婪而且兇狠。“哎呀,滾開!”徐鳳儀大喝一聲,把剛阿寶刀拔出來,原來是狼來了!手中有刀,徐鳳儀膽氣甚豪,向那條狼疾撲過去。

那條狼嗚噢嗥叫一聲,夾着尾巴走了。這畜生邊走邊回頭張望,不時回頭咆哮幾聲,它對徐鳳儀拿着一把刀來揍他很不服氣,好象對徐鳳儀說:“有種你別走,我叫兄弟們來收拾你。”可惜徐鳳儀江湖經驗常淺,讀不懂那畜生異樣的目光,差點兒丟了性命。

徐鳳儀走近那條狼呆過的草叢,發現底下有一團活物,原來是個嬰兒。徐鳳儀把那嬰兒抱起來,依稀看見嬰兒的衣服似有狼牙的咬痕,難怪他順着聲音方向滿地裏找不到嬰兒,想象當時的情形──真該死,原來是那條狼叼着嬰兒跟他捉迷藏。

找到了一個活的嬰兒,徐鳳儀信心培增,還想多救幾個人。於是收刀回鞘,點燃一個松明火把,右手持舉着火把照明覓路,左手抱着那活嬰,在死嬰崖谷上下轉悠,看看還能不能找到人?

徐鳳儀對這死嬰崖地勢也不甚熟識,黑天瞎地裏走遠了幾裏山路,人沒找到,卻找到一羣狼。他只好爬上一株山梨樹上躲避羣狼,這是野外對付豺狼的唯一辦法。

徐鳳儀的心情異常沉重,他知道那些豺狼不好對付,爲管別人的閒事,搭上自己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

先前被徐鳳儀趕走那條狼,大搖大擺地回來,坐在樹下,歪着頭瞪着徐鳳儀,不時憤怒地吼叫幾聲。誰說動物沒智慧呢?豺狼也會記仇報仇。徐鳳儀晃着火把對那些豺狼喝罵吼叫,但見豺狼成羣結隊在山梨樹下亂竄,一點也不怕人。那些豺狼也會對比強弱,也有判斷誰劣誰優的能力。而徐鳳儀落單,只有一個人,它們卻有幾百個同伴,誰怕誰呢?

徐鳳儀儘管爬到梨樹頂端的丫杈上,但對這些豺狼仍心存敬畏,這些動物既殘忍又聰明,徐了懂得抱團結隊之外,對付它們認爲志在必得的獵物還非常有耐心。徐鳳儀本來以爲他在數丈高的樹梢上,應該穩如泰山,高枕無憂,那知這些豺狼在他樹下亂轉幾圈之後,開始啃咬樹木,還企圖搭狼梯上樹。徐鳳儀舉着火把,眼見一隻老狼彎腰弓背,示意身旁的小狼,通過助跑,跳到老狼背上,最後加大力度企圖撲上樹梢咬人。那些聰明的豺狼通過疊狼梯,一躍丈餘多高,十分駭人。幸好那梨樹甚高,狼羣在樹下折騰了一會兒,累得夠戧了,只得停歇下來。

徐鳳儀並不知道,那些豺狼之所以跟他糾纏得甚緊,不是想吃掉他,而是把他當成一個掠食者,它們認爲徐鳳儀低着頭在死嬰崖四下轉悠,是跟它們爭搶食物。它們看見徐鳳儀懷裏抱着嬰兒,便不斷在樹下問候徐鳳儀,好象徐鳳儀不放嬰兒,它們決不罷休。

徐鳳儀藉以躲避狼羣這棵梨樹,高大挺拔,從樹根至樹梢足有三丈多高,樹樁也極大,雙手環抱不過來。徐鳳儀不必擔心豺狼竄上樹捎來廝咬他,只擔心自己坐立不穩,失足摔下去,就解下腰帶,把自己綁緊樹上。不多時,又有些豺狼三三兩兩前來看望他,人獸見面,不免嗷嗷嗥叫幾聲問好。有一頭瘸腿的豺狼扭扭歪歪地來樹下,仰頭盯徐鳳儀呆看,好象指望徐鳳儀把手中的嬰兒扔下去給它填飽肚子一般,竟是蹲守幾個時辰,它的執着與耐心,簡直令人歎爲觀止。

徐鳳儀把松明火把塞在樹洞中,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嬰兒,見那嬰兒沉沉睡着。他往嬰兒額頭親了一口,臉上露出愛憐的表情,自言自語道:“寶貝,無論你是倭種,還是什麼狗日的種,只要有我徐鳳儀這種人在,我決不允許豺狼吃掉你。” 藉着火光,徐鳳儀仔細打量這頭跛腳狼,卻見時這頭狼後腿好象被虎豹咬傷不久,兀自淌血。徐鳳儀當時暗自思量,這頭跛腳狼可能死定了。他深知這叢林的殘酷法則,優勝劣汰,象這樣受傷的豺狼必死無疑。

現在,徐鳳儀若用剛阿寶刀斬削樹枝作標槍,射死那頭跛腳狼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但他並不想殺死那頭跛腳狼,他倒要看看那頭狼在梨樹下面蹲守到什麼時候。

不多時天已發白,最後一聲狼嘯也停歇了,那跛足狼仍在樹下呆等,讓徐鳳儀也覺得有點兒不耐煩了,不免對跛腳狼取笑一聲:“老兄,你等着吃飯呀,可我不能給你送飯呀!天亮了,別等了,走吧。要不然,我就拿你作飯菜。”忽見草叢中竄出幾頭狼,這些狼似乎跟那跛腳狼是同伴一樣,反正它們見面象老朋友重逢,搖頭擺尾,挨肩擦背,十分親熱。其中一頭狼突然嘔吐起來,吐出一團紅色的物事。那頭跛腳狼見了,立即上前把同伴的吐出物吃掉,然後結伴離去。

徐鳳儀見此情景,目瞪口呆,擦擦自己的眼晴,還以爲自己眼花看錯了。誰說禽獸是無情物?豺狼也懂得幫助病殘弱小,有些人比那豺狼還等而下之,居然狠心摔死自己的孩子。這跛足狼受傷找不到食物,還得同伴如些照應眷顧。而趙家村的男人呢,因爲仇恨報復心理作怪,卻一腳把他認爲是野種的孩子踹到野外。有些人不如豺狼呀!人們常說豺狼殘忍:狼心狗肺!那知豺狼對待受傷的同類,與一些人比較起來,豺狼比人更有人情味啊!徐鳳儀搖頭嘆息,感慨萬端。

待那狼羣散去之後,徐鳳儀抱着嬰兒回到趙家村,看見那楊嫂和小丫頭片子正在倚閭守候,等着徐鳳儀回來,指望他救回孩子。徐鳳儀向那楊嫂陪罪致歉,說他已盡力了,始終沒有找到楊嫂的孩子。楊嫂大哭一場,心情稍安。

徐鳳儀講述山中奇遇,楊嫂和小丫頭片子不免唏噓感嘆一番。怎樣處置徐鳳儀救回那個“倭種”呢,三人愁容滿面,不知所爲。小丫頭片子忽生奇想道:“村頭有個尼姑庵,主持叫白姑子。把這可憐的孩子抱去叫庵裏白姑子照顧吧。我聽人說白姑子是個大善人,急公好義,濟貧振乏,你試看抱給她,給這孩子一條生路。”當時計較已定,徐鳳儀便抱着嬰兒往尼姑庵送去。

徐鳳儀走到尼姑庵,呼喚一聲白姑子。眼見廟門“吱嘎”一聲打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尼姑出門來見客。徐鳳儀看見白姑子眉宇間流露出一股凜然的正氣與義氣,令人敬仰不已,想必此人是大修行的人。當即向白姑子說明來意,白姑子笑道:“我正想收個徒弟,聊解寂寞,你送個寶寶上門正好,讓我養着吧!不知寶寶是男是女,是男就麻煩了。”白姑子從徐鳳儀手裏接過嬰兒,揭開尿布一看,笑了一面:“原來是個丫頭片子,好極了。”

徐鳳儀又再三向白姑子交代道,說這孩子可能是“倭種”,將來孩子長大了,不可告知她是什麼出身,免得她又爲報仇而殺戮。只要讓她忘掉自己的身份,可使不少生死恩怨,從此一筆勾銷。

白姑子點頭道:“太執着嫉惡如仇,例如恩仇必報,得到的是相反的結局,其實報仇本身,永遠無法讓人從仇恨中真正解脫出來的。我不會給孩子灌輸仇恨的觀念,我讓她學會愛和慈悲。”

徐鳳儀向白姑子鞠躬表示感謝,拍手稱快道:“白姑子,你說得對,太過執着仇恨,會讓人變得不可理恕,甚至是愚不可及。仇恨會讓人變成蠢材的。我的理解是──萬事不可做得太滿,要留有餘地。”

“施主真是悟道明理的高人,你不用我點撥了。”白姑子笑吟吟道。當時,徐鳳儀資助白姑子二百兩銀子,權作孩子撫養費。

徐鳳儀回到趙家村老族長的家,對他們摔“倭種”嬰兒的事隻字不提,只問老族長要錢,拿到報酬他就離開趙家村。老族長要求他再等幾日,徐鳳儀也不作聲,道不同不相爲謀,他們之間已無話可說了,但這錢他絕不會推辭不要,趙家村的男人太狠了,一定讓趙家村的男人破點財。

夜來無事,死嬰崖嬰兒的哭叫聲如螞蟻噬心一樣縈繞在他的心頭,讓他的心情壞透了。 重生之心動 天亮以後,徐鳳儀向趙家村一個村民借了農具,他想收拾一下死嬰崖嬰兒的遺骨,擇地挖坑深埋,入土爲安。

徐鳳儀上山前也跟白姑子打了個招呼,並把自己欲收拾死嬰崖嬰兒遺骨的想法告訴這老人家。白姑子也唏噓不已,極是贊成。於是由徐鳳儀出錢,白姑子又喚來她幾個道友,輾轉走到死嬰崖谷底,收拾嬰兒的遺骨,再挖泥穴,將這些可憐的嬰兒屍骨合葬一處,也讓這件人間慘劇深埋地下。白姑子跟她幾個道友,向這些死嬰焚香燒紙,奠觴拜祭,超度亡靈。忙了半天,才覺功德圓滿,了卻一樁心事。

徐鳳儀曉得自己必須儘快逃離趙家村這個地方,這件人間慘劇對他刺激太大了,他可不想再被這件事困憂傷神。幾天後,徐鳳儀收到趙家村老族長承諾給他的銀票。拿上錢,徐鳳儀頭也不回走出趙家村,望他家鄉方向走去。

路上,徐鳳儀一邊走一邊思索,仇恨是什麼?是什麼讓一羣撲實的老百姓做出這樣滅絕人性的蠢事,不禁憤世嫉俗,百感交集,恨透了這個季世。

不消一天,徐鳳儀就趕回徐家莊。徐鳳儀正想在村頭的雜貨店買些人情禮儀,再回家拜見族胞兄弟。剛在村頭的茶樓喝了一口茶,還沒放下茶杯,就看徐長春的兩個侄兒走過來。徐鳳儀認得這兩人,一個叫徐佛保,一個徐大山,都是小時的玩伴。

兒時朋友見面,本該親熱一番纔是,不料徐佛保看見徐鳳儀就氣沖沖質問道:“錢哩,你欠我叔的錢哩?該還了吧,你幹什麼活,去拉屎不是?怎麼這樣磨蹭,我家還指望你拿錢來救命呢?等得你還錢來救我命,我的骨頭都只怕早朽了。”

徐鳳儀很不服氣,振振有詞道:“這能怪誰,誰叫你叔借我父親呀?我剛回家,還沒歇過氣來,你就找我要錢,等會兒我去豬欄裏掏摸出來給你。”他意思是要錢沒有,要豬屎就給你幾團。

徐佛保唉聲嘆氣,又對徐鳳儀拱手求饒道:“不知徐兄回家有何貴幹,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願效犬馬之勞。但請徐兄及時出手,給錢救我性命。”

徐鳳儀道:“我想找你叔徐長春,商量緩一緩還貸日期,兩位可曉得他的下落?”

徐佛保聞言後退幾步,把徐鳳儀認了又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徐鳳儀的話,便滿面狐疑地問道:“你沒錢麼?請問你回家幹什麼?沒錢你還敢回家,你不怕我們把你綁起來呀!”

徐鳳儀抱拳懇求道:“請兄弟多多願諒,煩請引見徐叔,我找他陪罪。”

徐佛保勃然大怒道:“他老人家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一時之間,不便相見。”

徐鳳儀嘆息道:“憑地如此無緣,我跑了這麼多路回家,本來想跟徐叔敘敘家常,看來富貴真是天註定,命裏無時莫強求啊……還你錢,還沒人敢接哩。”徐鳳儀本來打算先還徐長春八千兩銀子,不料徐長春不在家,那不妨再拖欠一些時日。

徐大山和徐佛保又急又氣,眼見徐鳳儀點了一桌子茶點心,便毫不客氣撲上來,拿起殘羹剩飯,如象飲鯨吞,眨眼間便把桌面上的食物一掃而光。徐大山和徐佛保心想徐鳳儀欠他叔徐長春兩萬兩銀子,不吃白不吃,就算是一頓飯也掙回來。

徐鳳儀睜大眼睛瞪着徐大山問道:“你吃飽沒有?你沒聽見我在說話嗎!”他看見徐大山和徐佛保一點食物也沒有給他留下,暗歎徐家叔侄小氣巴拉。

徐大山拍拍肚子,意猶未盡地道:“若再來幾斤燒酒豬肉,或者差不多。”然後搔搔頭皮,莫名其妙地道:“噫,你剛纔在說什麼?還你錢,還沒人敢接哩?我敢接,多少,拿來。”

徐鳳儀觀顏察色,看見徐佛保跟徐大山爭吵,他很想打聽一下徐長春家出了什麼問題,心裏似乎明白該做什麼事了,當時拉着徐佛保的手道:“你們還沒有吃飯吧!來,咱們上館子去撮一頓,兩位不必客氣,我來做東。”

徐大山急不及待地表態道:“我是吃了一點,不過還沒飽。”

徐佛保冷笑道:“便是宰一頭牛給你全端上,你也能吞下去呀。”

徐大山拍拍腦袋,十分納悶地道:“不知是何緣故,總是很餓,我也恨極了,氣得幾乎象耗子一樣啃門板。什麼時候煮一頭豬,讓我啃個夠呀。”

徐鳳儀等三人結伴來到村頭的山城酒店,店主徐文正站在門口迎來送往,看見徐佛保這個瘟星撞上門來,心下很不高興,勃然作色道:“你來幹什麼,別妨礙我做生意,快滾!”

徐佛保也對這個嫌貧愛富的表叔十分討厭,叉腰撒野道:“我來吃飯,不行呀!”

徐文昂首揚頭,伸出巴掌,傲氣凌人地道:“行,錢哩?拿出銀子讓我瞧瞧。”

徐佛保即使受不了這個骯髒氣,也沒法擺佈了,只好向徐鳳儀拱手求救道:“徐哥,求你預借我一兩銀子,讓我出口惡氣,待會還給你便罷。反正你欠我叔不少錢。”

徐文望着徐鳳儀不斷地搖手示意道:“這位小官,你千萬別被這賭棍哄騙了,不要借錢給他,他兩兄弟又賭又上女人,敗家子呀。千萬不要借錢給他們,你別指望他會還錢給你。” 徐鳳儀對這徐文的忠告一笑置之,當場打開包袱,揀出一錠五十兩重的大銀子交給徐佛保。這徐佛保把頭撓了一會,很是吃驚,好象沒有見過五十兩重的大銀子一樣,吞吞吐吐道:“徐哥,你真有錢呀?謝天謝地,太好鳥,太好鳥,我可以鹹魚翻身了。”這徐佛保最近在賭場揮霍無度,又養着一大堆小妾丫頭,手頭很緊。

徐文不知徐鳳儀父親欠下徐長春一大筆債,他看見徐鳳儀不曉利害地把一錠大銀子塞到一個本地出名了的賭棍手中,暗暗搖頭,嘆息不已。這真是傻子遇見瘋子,一個傻一個瘋,大搞烏龍!徐文如看傻子一樣望着徐鳳儀直搖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徐佛保本來只希望徐鳳儀借他一兩銀子敷衍一下窘局,掙掙面子,出口惡氣。沒料到徐鳳儀居然如此大手筆,一下子就答應借給他銀子,而且是一錠五十兩重的大銀子,毫不猶豫交給他。如此看來,這徐鳳儀是發了財回家還債了!他作夢也沒有料到自己尚有鹹魚翻身之日。這半年來他日夜狂賭,已把家產敗得精光,現在他家只餘一個空殼。徐佛保從徐鳳儀手中接過銀子一剎,好似給雷電擊中一樣,發愣半天才回過神來。然後他把手上的銀子甩來甩去,在徐文面前耍弄了好一會兒方纔住手,揚眉吐氣地道:“你不是嫌爺沒錢吃飯嗎?如今怎樣,快流水去給老爺準備好酒好菜。滾在一邊去,別妨礙大爺吃飯,否則我向你吐唾沫。”

徐文看見徐佛保有徐鳳儀這號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傻子撐腰,也沒了脾氣,諾諾稱是。見風轉舵是一般小商小販必修的功課,前倨後恭纔是勢利人的本色,看在銀子份上,徐文低聲下氣邀請徐佛保、徐大山等人進店就坐,吩咐廚房大烹小割,店小二小心伺候。

徐鳳儀揀了一個臨窗的僻靜雅室作爲他們今日吃飯敘話的地方。三人甫才進入雅室。徐佛保便不客氣把銀子揣入懷中,請王婆留居中坐下,他和徐大山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側首相陪。徐鳳儀便向徐佛保兄弟倆請教手頭爲何這樣緊張?他知道徐長春叔侄乃是徽州鉅富,就算家道中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爛船也有三斤釘,何止於窮途潦倒向人告貸的地步?徐佛保不料徐鳳儀有此一問,連忙陪笑道:“你幹什麼,你以爲你是皇帝微服私訪麼?查考老子的底細來。我沒必要訴你。吃完飯,你若有錢,咱們親兄弟明算賬,該你還的錢有多少還多少!”

徐鳳儀臉有愧色,拱手致歉道:“恕罪,恕罪,不好意思,休在我面前提還還債這二字,我性子認真着哩,冤有頭,債有主,我要還錢,一定與你叔當面交割。你們別拿我作二楞子看待,你們憑什麼替徐叔接管欠賬?”

徐佛保爭辯道:“憑我是他侄兒,難道還不足夠嗎?哥是仗義多管閒事的人,這種事我知道了,遇上了,我就管向你要錢。若你不是無賴,趕緊還錢。”徐佛保很是態度強硬,讓徐鳳儀越預感到徐長春家出事了。徐長春家出了什麼事?徐佛保不肯告訴他,他暫時無法得知,但回到家向鄰舍朋友打聽一下就清楚了,因此徐鳳儀也不急。

徐佛保見徐鳳儀存心不把銀子還給他們,佯怒道:“我叔時時向我兄弟倆說起你父親借錢的事,你別裝糊塗了。我們知道得一清二楚哩,聰明的話,趕緊還錢,替你父親掙掙面子,也算給我輩徽商臉上增添光彩了。誠實守信,欠債還錢,天公地道。這錢麼,我們可以替俺叔收下,我們是可以借用一下,請你還錢吧!”

徐鳳儀回家原本是向徐長春還債的,看見徐佛保橫插一槓,心下越加起疑,這錢決不能混混賬賬就交到徐佛保手中,於是正色地道:“我還錢,也要還到你叔手下,你叔手上有我的欠條,我得拿回欠條,才能把欠賬勾銷。你怎能越俎代庖,替你叔收賬?你知道我父親向你叔借了多少錢嗎?”

徐佛保見徐鳳儀問到骨節眼上,心想再也糊弄不了徐鳳儀。他只是厚着臉皮撓撓頭,揮手一笑置之。

徐大山眼見他兄長向徐鳳儀追討欠債無望,坐立不安,抓耳撓腮,東張西望片刻。最後畢竟忍耐不住,也向徐鳳儀伸出手來道:“我手頭也很緊呀,牀頭金盡,有上頓沒下頓,你不能厚此薄彼,只給錢我哥,不給我呀!承惠,請給我五十兩。”居然有這樣要“債”的人,也是奇聞。

徐鳳儀吐了吐舌頭,“哦”地答應一聲,解開包袱,隨手拿出一錠銀子給徐大山。徐大山接過銀子掂了一掂,發覺銀子只有十兩,臉上有些錯愕,瞪了徐佛保一眼,心有不甘地把銀子塞入腰包,也沒對徐鳳儀說聲多謝,好象徐鳳儀欠他一樣。徐鳳儀裝聾作啞,不以爲意,畢竟他父親欠徐長春的錢,滴水之恩,涌泉相報。自己落難時別人借我一滴水,功成名遂時還人家一桶油,是很多知道感恩的人都遵守的行爲準則。

不一會兒,廚下送上酒菜,水陸俱全,好一桌豐盛的飯菜。三人輪番勸酒,飯菜不曾動筷,卻已幹掉十杯酒水。人在悶鬱的時候,喝酒當喝茶,三人俱驚詫對方海量,彼此惺惺相惜,暗暗佩服。

徐大山自覺不過癮,叫店小二換上大碗裝酒,於是三人又拼掉三碗酒。此時徐佛保、徐大山如在雲端漫步,面頰似猴子屁股一般通紅可笑。再看看徐鳳儀,臉色也漸漸潮紅,不似關公,勝以關公。

幾碗烈酒下肚,徐佛保和徐大山俱吃不消了。兩人面面相覷,交換一個眼色,託詞解手,跑到酒店外嘔吐透氣。兩人喘息方定,徐大山拉拉徐佛保的衣角,瞪大眼睛問道:“咱們還向這小子索債嗎?這小子也很精明,堅決不上道。咱們恐怕灌他不醉了,又沒辦法套到他該還俺叔的錢,這事如何銷繳?”

徐佛保白了徐大山一眼,嘆氣地道:“事到如今,還能瞞他多久?就在席上把話挑明,讓他還錢給阿嫂算了,憑阿嫂賞些小錢給咱們兄弟倆花花。我本想鬼混他一場,騙到他這筆錢跑路,奈何他鬼似的精明,堅決不上當,我已沒什麼辦法了。”徐大山也垂頭喪氣,點頭稱是。

原來徐長春下海乾這走私貿易的勾當,風險極大,遇上風浪,早已喪身海波。他平時也欠同鄉一些人的錢,這些人借要債發難,欺負徐家孤兒寡母,把徐長春的傢俬搶得精光。搞到徐長春的老婆分毫不剩,窮到差不多討飯的地步。徐長春生前曾向家人子侄提及徐昌向他借錢的事,但沒有告知家人徐昌借他多少錢,也就是說徐佛保他們並不知道徐昌欠債的具體數目。如今,徐昌、徐長春俱死,帶着欠條契約見閻王爺去了,可謂死無對證。如果徐鳳儀賴債,徐長春家人是拿他沒法的,徐鳳儀說欠債是一千就是一千,一萬就是一萬!

徐佛保、徐大山心事重重回到飯桌上,重端碗筷,跟這徐鳳儀吃喝嘮叨。徐佛保道:“徐哥做什麼生理?這酒量如此厲害,我輩望塵不及,佩服,佩服。”

徐鳳儀也多喝了幾杯,動了吹牛的興頭,得意洋洋地道:“我本來不會喝酒,因替我師父劉雲峯代理店鋪,做這首飾、布匹經紀的營生。在生意場上舟車往來,上交下接,那日不是在酒缸醉鄉里鍛鍊,應酬多了,酒喝多了,這酒量就練出來了。現在酒對我來說,算得什麼,還不是象喝水一樣。”

三人又喧鬧一會,徐鳳儀忽然正正經經向徐佛保請教道:“你哥倆可有受徐長春的委託沒有,怎麼有此雅興來向我討債?打開天窗說話吧,別指望瞞住我,我或許傻,但不蠢。”

徐佛保聞言放下酒杯,垂頭喪氣點頭說道:“實不相瞞,我叔徐長春已駕鶴西歸去了。他親自押貨下西洋,遇上臺風,喪身海底,連一件骨頭都撿不回來。”

“死了,死了多久?”徐鳳儀聞言又驚又喜,驚的是徐長春這麼短命,居然死了;喜的是徐長春帶着欠賬證據喪身海波,他可以找到機會賴債了。人都有趨利避害的心理,有把自己利益置於最大化的私心,也不能怪徐鳳儀起此邪念。

“有半年多時間,同船下西洋鄉親一百多人,死了八十幾個,只有十多人倖免於難,搭乘其他海船輾轉還鄉,告之家叔已經罹難的消息。”徐佛保皺着眉頭說道。徐鳳儀看得出來,這貨並不樂意把這件事告訴他,是他防範甚嚴,徐佛保無計可施,迫不得已才把實情告訴他。

徐鳳儀聽罷徐佛保的話,感慨萬端,喝了一口悶酒,嘆息道:“聖人說過‘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人間有些事確實不可強求,比如富貴榮華,比如長生不老,無論平常百姓,還是帝王將相,天公一視同仁。有些妄想,你心意越強烈,也越失望,遭到的挫折也會越多。知足常樂,平凡是福。爲人一生,不要惑於錢眼,那樣你會不得好死的。兩位小哥,咱們一醉方休,在酒鄉里同銷萬古長愁。”

徐佛保眼見徐鳳儀隻字不提還債的事,不免胡思亂想,暗自揣測道:“莫非他想賴債?不,我絕不允許他耍無賴,他敢這麼幹,我就殺了他!”一個大好的騙財機會化爲烏有,徐佛保似乎心有不甘,不依不撓地試探徐鳳儀道:“徐哥,你帶錢回家沒有?徐哥千里迢迢回家來,肯定有些緣故。飯後去見我阿嫂一面,把欠賬還一些吧。”徐佛保知道他口說無憑,口氣也越來越軟。

徐大山把臺一拍,狠狠地迫視着徐鳳儀,粗聲厲氣問道:“丫的,淨扯談,你到底還不還錢?”

徐鳳儀沉吟片刻,猛然擡頭,堅定地道:“還呀,欠債還錢,天公地道,我徽州兒郎向來誠實守信,怎會不還錢。煩請引見,我要見徐嫂一面,跟她仔細詳淡。”

徐佛保和徐大山大喜,一齊俱倒道:“謝謝!謝謝!你是真正的徽州兒郎,我們知道你會格守信諾。” 酒足飯飽,徐鳳儀和徐佛保、徐大山,徑投徐家村而來。三人各懷心事,路上他們並沒有怎樣說話。徐佛保在左,徐大山在右,兩人把徐鳳儀挾在中間,儼然如徐鳳儀的保鏢一般。

三人快步走到徐長春門首,早見徐長春大女兒徐玉嬋上前點頭哈腰,討好賣乖,一邊用袖子替徐佛保拂塵,一邊笑道:“兩位哥哥,你們來了,還不趕緊到家幫我娘說幾句好去。又來幾個要債的惡主,兇惡得很哩,俺娘招架不住了。”

徐佛保拍拍胸膛道:“我兄弟倆替你家張羅籌款,若徼倖追回借款,希望你孃親不要忘記給我兄弟倆一點甜頭,記得給我兄弟倆一點銀子花銷,我們替你跑腿,累死也值。”這兩兄弟在親人面前裝腔作勢,說些順耳中聽的客套話,表面上好象是一個親善和氣的好人,其實他們一肚子壞水,背地裏儘想着落井下石的鬼主意。只是上天不幫襯他,沒讓他找到機會追回徐長春的欠款。假如讓徐佛保兄弟倆追回徐長春的欠款,這兄弟倆肯定是捲款潛逃。

徐鳳儀不算是什麼世故老人,憑他闖江湖的經驗,一眼就看破徐佛保和徐大山兄弟倆所作所爲都是虛情假意,都是裝十三的把戲。騙小女孩猶可,騙他這樣的老江湖,簡直就是自暴其醜。徐鳳儀很清楚徐佛保對徐玉嬋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哪意思是我替你找到一個欠徐叔債務的人,當然這不是給你們白乾的,你們必須給我報酬!這種傢伙,是什麼東東?徐鳳儀也不免皺眉戚目,覺得徐佛保兄弟倆爲人不僅狡詐,而且可惡,令人望而生厭。

徐玉嬋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宅女,自幼深鎖閨房,根本不知人心險惡。她對徐佛保兄弟倆並不設防,聞言樂呵呵地道:“你們若替追回俺爹的債款,我娘肯定會重重謝你。不過追債也要一點本事,你們有能耐替我娘追回欠款嗎?”她見了徐鳳儀,臉色一沉,只叫一聲徐哥,便不看徐鳳儀了。看來她也知道徐鳳儀父親欠她家的錢,以致遷怒於徐鳳儀,對他沒好聲氣。

徐佛保舉手嚷道:“我練過少林羅漢拳,拳打臥牛之地,在徐家村罕逢對手。”

徐大山拍胸捶腹,自負地道:“我練過六合形意拳,便有幾條好漢也休想靠近我身周。”

徐長春家前庭院子,東面有一堵磚場倒了,磚頭堆滿一地。徐佛保走上前去,拿起一塊青破,目視徐鳳儀喝道:“你若欺心,如同此磚。”一掌把磚拍斷。徐佛保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警告徐鳳儀不要企圖矇混過關,昧起良心賴債,欠人家多少錢就還多少錢。

徐鳳儀冷笑一聲,指着院子中間一棵碗口大小的揚柳樹道:“你們照這楊柳樹打一拳試試。”

徐大山叫聲:“讓我來!”奮起神威,怒喝一聲,一拳擊在樹幹上,把楊柳樹打得簌簌顫抖。再復一拳,把楊柳樹的枝條打得左搖右擺。

徐玉嬋駭得尖叫起來,大嚷道:“哥呀,你真是力大如牛,好厲害呀。擁有一個這樣的鐵拳,誰敢惹你?”

徐鳳儀走近楊柳樹,運氣作勢,側身收掌,弓步互換,一拳猛擊在楊柳樹幹上。只聽噼啪一聲,楊柳樹斷爲兩截,枝葉灑了一地。但折斷處猶連着皮筋,顯得他的功夫還沒練到家。不過已把徐佛保兄弟倆和徐玉嬋他們嚇了一大跳,嘴巴徹底啞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徐佛保兄弟倆賣弄一下身手,本想向徐鳳儀示威,沒料到自己反被徐鳳儀的功夫嚇倒了。

徐玉嬋擺手道:“你們想幹什麼?鄉鄰之間,坦誠相待,尤爲重要,大家千萬別動手動腳,傷了和氣。”

徐佛保自覺不好意思,慚愧地道:“獻醜了,我沒料到你的功夫如此厲害,我兄弟倆簡直就是班門弄斧,可笑呀可笑。”

信步走進徐長春家大廳,但見徐家大堂,方方正正一個大客廳,長十五丈,寬十丈。一目瞭然,空餘四壁。除了一張飯桌和幾條桌椅板凳之外,已沒有什麼象樣的傢俱了。徐鳳儀記得幾年前在徐長春家吃過一次便飯,那時,徐長春家金碧輝煌,不是皇宮,勝似皇宮,僅一排紫檀鑲玉屏風就價值萬金。不料徐長春才死半年,家道中落如此地步,確是叫人不勝感慨。

只見徐嫂和徐長春的小妾阿蓮哭作一團,婦人哭喊是有詞兒,邊哭邊罵,痛斥那些沒良心的追債人,令人聽見唏噓不已。徐鳳儀問徐嫂爲何如此傷心,那知情的老鄉便七嘴八舌搶着回答,說有兩個與徐長春合夥做生意的客商,拿着徐長春的欠條,找徐嫂要錢。徐嫂沒錢,依他們的意思,想要徐長春的小妾阿蓮頂債。因阿蓮肚子裏已有徐長春的骨肉,徐嫂當然不肯把阿蓮頂債,又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哭泣叫苦而已。

徐嫂抱着她八歲的小兒子徐榮嚎啕大哭,叫苦不迭:“天殺的賊呀,害得我家好慘呀,死了人還欠一身債呀!你兩個見利忘義的醃漬小人算什東西,也想得到人家的女人,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淨往好處想。欠你幾個錢打什麼鳥緊呀,你們就昧着良心害人性命,你們除了認得錢還認什麼東西?你們不是人,你們是畜生………”

徐嫂叫苦連天,不僅是痛失丈夫,同時也悲哀自己的丈夫把一些祕密永遠帶到地下。現在徐長春的合夥人拿着欠條上門追債,徐嫂也分辨不了真假,又沒錢跟人家打官司,只能叫屈叫苦。徐嫂想到自己一家人今後的飯碗堪憂,更加慄慄自危,哭得嘶心裂肺,驚天動地。

徐佛保和徐大山本來是沒心沒肝的狠角色,一向不曉得什麼是感情,這回聽見徐嫂一家人哭得悽慘,也不免兔死狐悲,眼哐發紅,眼淚是不可能有,這是矯妝不來的,不過心下有些難過卻是真的。他們一向不把銀子當成錢,因爲他們是撒潑錢財的頑主,只要到了賭場,就不管有沒有未來。在金錢面前,他們一向十分自負,從來沒有低估自己,或自輕自卑。他們認爲自己肯定能發跡起來的,只是不知那一日罷了。現在看來這種希望又少了一分,因爲掌握金鎖鑰的人又少了一個,他們依靠的靠山徐長春死了,他們發財的難度無疑增加了一分。

徐鳳儀搬了張藤椅擺在牆邊,半臥在藤椅中,冷眼打量廳上形形色色的要債人,旁人看來,他好象來徐長春家看熱鬧。其實他此刻心情沮喪,可謂壞透了,料也無心看熱鬧,倒是盯着廳上的客人發愣。這一刻,他也想得很多,孤兒寡母可欺,他是不是也湊湊熱鬧,賴掉一些債務。

徐佛保對徐嫂附耳說了幾句,徐嫂合掌望天,祈使幾句。歪歪扭扭地挪移腰軀走到徐鳳儀面前,她知道徐鳳儀的來意,也不想在大庭廣衆之下向徐鳳儀討債,但她仍然忍不住激動,施了個萬福道:“仗賴徐世侄幫下忙吧,我家已到山窮水絕的地步了。我家現在的境況很慘,長春叔欠下別人一萬多兩銀子,我這沒蟹腳婦人去哪裏活變這許多銀子?就算賣兒賣女,賣屋賣田也湊不夠呀。唉,我這一輩子恐伯完了,連累孩子也翻不了身。徐世侄你幫我多少算多少。”

徐鳳儀不敢擡回看徐嫂,嘆了口氣道:“承蒙徐嫂看得起我,不錯,我這次回家,確是想還掉春叔一些債務。眼下人多嘈雜,不便交割,稍後再從長計議吧!”

“長春叔己死了,你欠他多少錢,你心中有數。你給他上枝香,別昧起良心欺負我孤兒寡母就是。”徐嫂拭淚說,言畢,進房取來香燭,讓徐鳳儀先拜祭一下徐長春,再談還債的事。

拜過徐長春的靈位,徐嫂把徐鳳儀拉到一邊,悄悄問徐鳳父親欠徐長春多少錢?徐鳳儀沉吟良久,最後說:“實不相瞞,家父欠長春叔二萬一千兩銀子。”徐昌連本帶利實欠徐長春二萬兩銀子,舊時借貸都是先把利息扣出來的。徐鳳儀眼見徐嫂家況如此窘迫,不僅老老實實說出欠債的真實數目,而且分外添加一千兩銀子。百種逆流雙腳抵,萬均重擔一肩擔,是真正的徽州兒郎的本色。如其讓徐嫂孤兒寡母承擔重壓,不如他接下這負重擔。

“這麼多呀?”徐嫂也很驚訝,她以爲只有數千兩。舊的婦女地位很低,徐嫂並不插手丈夫的賬務,對丈夫欠債、借給朋友的錢有多少,她一無所知。

徐長春家大廳正中坐着兩個中年人,一個胖大漢子,一個瘦削漢子,都帶刀佩劍,目光兇狠,臉色嚴峻,一看便知不是善類。胖大漢子對徐嫂喝道:“你想清楚沒有?讓阿蓮頂債,徐長春欠我的錢就一筆勾銷。”

徐鳳儀聞言頗爲不屑,冷笑道:“朋友與長春叔一場朋友,總有點交情吧。長春叔人雖不在,大家人情未絕。兩位如些壓迫故人一家老小,也不太厚道,簡直欺人太甚。”

胖大漢子聞言甚是生氣,對徐鳳儀喝道:“滾,這是我的私事,那容你多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有本事就替徐長春還錢,我就絕了這個念頭。沒錢,我就要人了。”胖大漢子見徐鳳儀橫插一杜干涉他們的事,換了誰也不高興,當時沒好聲氣喝道:“怎麼樣,你替徐長春還錢?”

徐鳳儀點頭道:“我欠長春叔的錢,我接替徐長春還你錢怎樣?” 胖大漢子張大嘴巴,呆了半響。表面上他看似平靜,其實他腦海裏各種念頭電閃,衡量雙方力量強弱,考虛自己是不是堅持己見。他雖看見徐鳳儀佩着鋼刀,但他徐鳳儀稚氣未脫的面相讓他對徐鳳儀的本領產生錯誤的估計:一個白臉書生,有啥子本事?有啥子可怕?胖大漢子決定不讓步了。徐長春的小妾阿蓮生得很漂亮,而且年方小艾。對走私貿易的行商來說,萬金易得,美女卻是可遇而不求。對好色又有錢的大爺來說,那有吝嗇金錢舍美女的道理?胖大漢子一心想把阿蓮收下來,逐厲聲對徐鳳儀喝道:“你跟徐長春是什麼關係,這種那容你多管閒事?我不要你的錢,要人又怎樣,你敢啃我腳丫?”

徐鳳儀哈哈一笑,負手傲然說道:“我是徐長春的世侄子,侄兒總有資格管管堂叔的家事吧?我勸你還是收錢走路,別以爲俺徽州無志士仁人。小看我徽州人,我讓你吃不消兜着走。”

瘦削漢子端坐不動,一手按着劍柄,一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對徐鳳儀和胖大漢子爭執的話充耳不聞,冷眼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這個人似乎是藝高人膽大,他完全沒有把徐鳳儀、徐佛保、徐大山等人放在眼內。瘦削漢子與胖大漢子同來徐長春家,恐怕事前有約定,約定共同進退,一起向徐嫂施加壓力。

胖大漢乜斜雙眼,接口說道:“要錢或要人,要看大爺喜歡那種。我要人又怎樣,你敢到我面前撒騷放屁呀?”

徐鳳儀跟這兩人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客客氣氣跟他們攀話。這兩個惡霸強人卻不懷善意,固執己見,把別人的好心當成歹意。對付這種蠻不講理的人,只能用拳頭說話。徐鳳儀再也受不了胖漢的輕視和挑釁,大叫一聲,擺出拳擊的架勢。既然好話多說無益,那就拳頭上見真章吧。

不等徐鳳儀出手,徐大山早已忍耐不住,率先動手。一招“金剛出山”,揮拳直搗胖漢的太陽穴。胖漢眼見徐大山來勢兇猛,只得出招攔截招架。瘦削漢子也捋袖奮拳,協助胖漢,圍攻徐大山。三人拳來腳往,在大廳打了起來。幸好徐長春家的客廳寬廣闊大,容人進退騰挪。約莫交手幾個回合。徐大山雙拳難敵四手,漸漸招架不住,情急之下,便向徐佛保求援道:“佛保,俺撐不住了,快來救人。”

徐佛保捲袖衝過來抓胖漢的胸衣,胖漢也不避讓,待到徐佛保踏入當中,一把將徐佛保攔腰攬住,便將徐佛保往地上摔去。徐佛保感覺胖漢力大如牛,他也招架不住了,只得露出原始獠牙,張口噬咬胖漢的豬手,險些兒把胖漢的手指咬成二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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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漢子慘呼叫痛,回手正想摟抱徐佛保的脖子,擰斷徐佛保的狗頭。徐佛保卻不上當,使出一招“烏龜藏首”,突然蹲下,縮成一團。轉攻胖漢子的下盤,卻把胖漢子的雙膝箍住,再喝一聲:“倒!”使出一招“倒栽蔥”,把胖漢子掀翻幾個筋斗。那胖漢子沒料到徐佛保的摔跤技術如此精湛,頓時中招吃虧,摔得鼻青臉腫,叫苦不迭。

徐佛保對付胖漢,徐大山糾纏瘦削漢子,四人剛好捉對廝殺,誰也沒佔誰的便宜。半斤八兩,旗鼓相當。激戰中,瘦削漢子不耐煩與徐大山較量拳腳了,突然撥劍猛砍,徐大山赤手空拳,自然嚇得魂飛魄散,一邊閃躲,一邊氣昂昂痛斥對方道:“不公平,不公平,我赤手空拳,你怎可以用刀,好沒道理。”

那瘦削漢子漲紅臉膛喝道:“什麼公平,這世道誰講公平?你也可拿刀跟我拼命呀!要不,你用腦袋擋也可以。”

徐大山跳出胖漢子刀鋒所及的範圍,搖手道:“你等等,待我到廚房拿菜刀來,再跟你見個高低。”然後又對徐佛保道:“哥,你堅持一下,我去去便回。”言畢,一溜煙走了。那瘦削漢子看見徐大山溜了,便和胖漢聯手夾攻徐佛保。徐佛保左支右絀,性命在呼吸之間。

徐鳳儀只能插手救人,只聽鏘的一聲刺耳的金刃碰撞聲響起來,誰也沒看見徐鳳儀怎樣拔刀鞘刀,瘦削漢子手中的劍已斷成兩截。

瘦削漢子只覺眼前一花,剛想挺劍招架,自己的寶劍已對手劈斷了,只剩下一個劍柄。瘦削漢子是個老江湖,見多識廣,對徐鳳儀這把無堅不摧的奇兵大爲恐怖,失聲叫道:“剛阿寶刀!咦,剛阿寶刀怎會落在你手上?”他臉上現出茫然不解的神色,對徐鳳儀手中的剛阿寶刀真個是又恨又怕。

“天下寶物,唯有德者椐之!你管得了剛阿寶刀怎樣落在我手裏,你有本事儘管從我手裏奪去使用。我擁有剛阿寶刀,刀鋒所至,鬼屈神服,我就愛管這人間不平之事。你不服氣,伸過脖子來,試試這剛阿寶刀鋒不鋒利!”

胖漢、瘦削漢子、徐佛保都被徐鳳儀手中無堅不摧的剛阿寶刀震懾住了,垂手一旁,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徐鳳儀問胖漢徐長春欠他多少錢?胖漢說是五千兩銀子。口說無憑,有欠條爲證。徐鳳儀叫徐嫂過來辨認欠條是不是徐長春親筆手跡,徐嫂認真看了一會,說是她丈夫徐長春的筆跡。徐鳳儀把欠條交給徐嫂,對衆鄉親鄰里拱手道:“今衆目在前,共作證明。我替長春叔還掉這筆債務,因家父曾欠長春叔的錢,我欠徐嫂的債務彼此衝抵。”說着,從懷中取出五千兩銀票交給胖漢,餘下三千兩銀票都給了徐嫂。徐嫂噙着眼淚,千恩萬謝。

胖漢、瘦削漢子收回欠債,也無閒話可說,灰溜溜告辭出門。

卻見徐玉嬋手裏提着一個竹藍子,笑意盈盈地走到胖漢身旁,招手說道:“且慢,你們來我家時帶了一袋水果,好歹也是客人,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家有件禮物送給你們,不要推辭,收下吧。”言訖,把竹藍子塞到胖漢懷中。

胖漢接過竹藍子,眼見竹藍子輕飄飄的,不知裝着什麼物事。揭開竹藍子上的蓋子,只見藍內盛着一隻小王八,正昂着頭,瞪着綠豆眼看着他。胖漢曉得徐玉嬋借這件寶貨繞彎子罵他是王八蛋。在衆人嘲笑聲中,胖漢狼狽不堪丟下竹藍子,和瘦削漢子垂頭喪氣走了。

衆鄉鄰都稱讚徐玉嬋聰明伶俐。徐玉嬋臉色一紅,樂呵呵道:“我弟弟早幾日在河裏掏摸着幾隻小王八養在水缸裏,我本來想把這幾隻王八燉當參、紅棗,讓阿蓮進補。剛好這兩個老王八蛋來我家折騰人,不知回敬什麼禮物給他們,就送個小王八給老王八吧。呵呵!”

徐鳳儀見已沒他什麼事,就向徐嫂告辭回家。徐嫂攔住他說:“我已吩咐阿蓮殺雞了,你在我家吃過飯才準走。”徐鳳儀脫不了身,謙讓客套幾句,心安理得留在徐嫂吃飯。

徐玉嬋臉紅耳赤望着徐鳳儀笑道:“僥倖,僥倖你這個大救星及時趕到,幫我家脫了這個窘境,你真是救苦救命的大菩薩,謝謝你!”

徐鳳儀搔頭傻笑道:“我也是糊里糊塗撞上這門怪事,鄉親鄰里,不是你幫我,就是我幫你,不要較真,不要謝啦。”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家常菜擺上桌面,共有九碗,屬意周而復始,大道無窮;九九歸一,大吉大利。徐大山剛從門庭外放完鞭炮回來,手也不洗,便如猛虎撲食,徑直搶入徐家大廳,急不及待地抓起幾塊肥豬肉往嘴裏塞去。徐佛保氣極怒吼:“大山,你幹什麼,你瘋了嗎?你就是從牢裏出來的牢囚,十年不知肉味是不是?”

徐大山不慌不忙,再抓起一坨肉丸狼吞虎嚥吃童,含糊其詞道:“你才瘋,肚子是無底洞,酒肉穿腸而過,那有一點存留?當然是吃了又吃,永遠吃不飽嘛。”於是徐大山對徐鳳儀等人視而不見,啃完豬腳,再咬雞腿,又喝幾碗酒,方纔自覺有點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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